2035年8月11日,清晨5点
林沐在手机闹钟响起前三分钟醒来。这是身体在高压下形成的精确生物钟。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五十九天。
如果一切顺利,五十九天后他将住进那个瀑布后面的山洞,从此与外界隔绝。如果不顺利……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起床、洗漱、煮咖啡。清晨的公寓里只有机器运作的细微声响。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淅,象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
六点整,他拨通了周律师提供的赵工队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喂,哪个?”
“请问是赵工吗?我是周律师介绍的,姓林。”
那边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机械运转的轰鸣。“林先生是吧?周律师跟我说了。不过我现在贵州工地,这边还有十来天才能收尾,急活接不了。”
“我知道。我想先了解下你们团队的情况,以及有没有可能提前调几个人过来做前期勘探。”
“勘探?什么地方?什么项目?”
“溶洞。在四川龙门山深处,需要评估结构稳定性、水文地质条件,制定加固和改造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机械声小了,似乎赵工走到了安静处。“溶洞改造?这活可不简单。首先得看是什么类型的洞,石灰岩还是花岗岩?发育程度?有没有暗河?以前有没有人动过?”
“石灰岩溶洞,有暗河,天然洞穴,没有人工改造痕迹。”林沐把梦境中得到的信息说了一遍,“洞口在瀑布后面,垂直深度约85米,水平延伸超过200米,主洞厅大约1500平方米。”
赵工又沉默了一会儿。“听上去你了解得挺清楚。但林先生,我得说实话,这种项目风险很高。溶洞施工最大的问题是稳定性,你不知道哪块石头是松的,哪块看起来结实其实已经风化透了。而且有暗河意味着水文条件复杂,万一施工中遇到涌水或者水位暴涨,那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风险。所以需要专业团队。”
“费用也很高。这种偏远地区的洞穴工程,人工、运输、设备成本都比普通工地高至少50。而且如果危险性大,我们还得买特殊保险。”
“费用不是问题。”林沐说,“我需要的是可靠和技术。赵工,你能不能先派两个有溶洞经验的人过来,做初步勘察和测绘?就两三天,我付双倍日薪,外加所有差旅费用。”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赵工点了支烟。“林先生这么急,这项目到底做什么用?我不是八卦,但做我们这行,得知道甲方要干什么,才能判断风险。”
林沐早已准备好说辞:“生态旅游开发。我想在深山里建一个高端探险度假项目,主打原始洞穴体验。需要先确认洞穴是否适合改造,以及改造成本。”
“旅游开发……”赵工似乎在思考这个说法的合理性,“行吧。我队里正好有两个人在成都附近做个小活,明天就能结束。我让他们后天,也就是13号,跟你进山看看。但先说好,只是初步勘察,不保证能做。而且进洞需要专业装备,他们自己带,费用你出。”
“可以。后天早上八点,在龙门山镇汇合。”
“地址发给我。对了,定金五万,勘察期间日薪每人每天两千,食宿交通实报实销。”
“成交。我现在转帐。”
挂断电话,林沐立刻通过手机银行转了五万到赵工提供的账户。然后他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下一个电话打给周律师。
“周律师,我已经联系上赵工队,后天进山勘察。另外,解约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大部分都解决了,还剩两家供应商在谈。地热机组的违约金已经支付,对方同意解除合同。设计公司那边也搞定了。”周律师顿了顿,“不过林先生,我注意到一个情况,得提醒您。”
“您说。”
“昨天下午,有两个人来律所打听过您。不是找我的,是找前台小姑娘闲聊,问最近有没有姓林的客户来办房地产相关的事务。小姑娘说没有,但他们好象不太信。”
林沐的心一沉:“什么人?”
“一男一女,说是房产中介,想拓展高端客户。但我觉得不象——他们问得太具体了,而且对律所的客户保密原则很不满,差点吵起来。”
“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有。但我让保安调了监控,拍了他们的照片,已经发到您邮箱。”
林沐打开计算机,登录邮箱。周律师发来的邮件里有两张监控截图。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穿着休闲但质地很好的衣服。男人戴眼镜,女人短发干练。两人都在前台附近,侧脸对着镜头。
不认识。但林沐直觉他们和疤脸男人是一伙的。
“周律师,谢谢您。如果有人再打听我,就说我从没去过您那儿,您也不认识我。”
“我明白。林先生,您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一些处理这类问题的专业人士。”
“暂时不用。先处理好解约的事,然后帮我注册新公司,越快越好。”
“好的。新公司的手续三天内能办好,到时候需要您来签字。”
“没问题。”
挂断电话,林沐盯着监控照片看了很久。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对他中大奖好奇,没必要这么穷追不舍。如果是想打劫,也该直接跟踪他,而不是到处打听。
除非……他们想知道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在做什么。
他们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买下山区的废弃气象站,为什么又突然放弃。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林沐感到一阵寒意。他可能被盯上了,而且对方不是普通角色。
他需要更加小心。后天进山勘察,必须确保没有尾巴。
上午九点,股市开盘。
林沐登录证券账户。昨天清仓后,账户里有四千六百多万现金。按照之前的计划,他应该暂停大额操作,避免引起注意。
但他需要钱。龙隐洞的改造费用,按梦境预算需要近两千万,加之物资储备、运输费用、人工成本,实际可能要三千万以上。他现有的四千万看似很多,但真正投入工程后很快就会见底。
他需要继续赚钱,但必须更隐蔽。
研究了一会儿,林沐决定采用一种更分散的策略:不用自己的主账户操作,而是用新注册的公司账户。但公司还没成立,来不及。
另一个办法:使用多个券商账户。他在另外两家券商也开了户,每个账户转入五百万,总共一千五百万,分仓操作。
选股方面,他不再追求单日暴涨,而是查找有中期趋势的标的。他花了两小时分析各板块,结合新闻和政策,选出了五支可能在未来两周有20以上涨幅的股票:
新能源储能板块(政策利好)
农业种业板块(气候异常预期)
医疗设备板块(老龄化加速)
国防军工板块(国际局势紧张)
黄金板块(避险情绪升温)
每支股票投入三百万,五个账户同时操作,每个账户买一支。这样即使单个账户被监控,也不会暴露整体资金规模。
整个上午,他都在处理这些交易。买完最后一笔时,已经十一点半。
股市资金安排妥当后,他开始准备后天的进山勘察。
装备清单:
专业级头灯(两个,备用电池)
防水背包
攀岩绳、安全带、下降器、上升器
洞穴专用服(防水透气)
对讲机(三台,带备用电池)
应急医疗包
三天量的高能量食品和水
地质锤、罗盘、激光测距仪
防水相机和记录本
大部分装备他都没有,需要采购。下午一点,他去了成都最大的户外用品市场。
市场里人头攒动,徒步、登山、露营的装备琳琅满目。林沐直接找到一家专业洞穴探险装备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驴友,听说他要进溶洞,立刻来了精神。
“兄弟,玩洞的?哪个洞?”
“龙隐洞。听说过吗?”
店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林沐:“你要去龙隐洞?那地方可不好进。瀑布后面那个?”
“你知道?”
“十年前去过一次,没敢深入。”店主从柜台后拿出一本相册,翻到一页,“你看,这是我当时拍的照片。洞口在水帘后面,需要绳降下去,然后横移进洞。里面很深,我们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就撤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店主,站在瀑布前,身后是水帘和隐约的洞口。洞内照片很少,都是黑暗中的手电光柱。
“里面情况怎么样?”
“主洞厅很大,很壮观。但有几点要注意:第一,暗河水很急,有些地方水深不明,不能乱趟。第二,洞里有蝙蝠,很多。第三,部分信道很狭窄,需要匍匐通过。第四,空气流通没问题,但有些岔洞可能有沼气,得带检测仪。”
店主详细介绍了需要的装备,林沐按清单全买了下来:从专业的洞穴探险服到气体检测仪,一应俱全。结帐时,总价四万八。
“兄弟,我看你是认真的,不是去玩票。”店主一边打包一边说,“给你个建议:一定要找有经验的向导。溶洞这玩意儿,看着漂亮,实则杀机四伏。一个脚滑,一块落石,都可能要命。”
“我找了专业工程队。”
“那还行。对了,这个送你。”店主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手绘笔记本,“这是我当年探洞时画的草图,虽然不精确,但大概方向、危险点都有标注。希望能帮到你。”
林沐接过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手绘着洞穴信道、标注着“此处狭窄”、“暗河拐弯”、“蝙蝠聚集区”等字样。这是金钱买不到的经验。
“谢谢。”
“客气啥。玩洞的人都少,能帮一个是一个。”店主把打包好的装备递过来,“平安回来。”
下午四点,林沐回到家,开始整理装备。
他把所有物品摊在客厅地板上,逐一检查、测试。头灯亮度、对讲机通信距离、绳索强度、医疗包药品有效期……
手机响了。是刘建军。
“林先生,有件事得告诉你。”刘建军的声音有些紧张,“今天又有人来气象站了,不是上次那俩。这次来了四个人,开两辆车,把整个场地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还问我买家到底是谁,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差点把我扣下。”
“什么人?”
“说是‘地质灾害评估办公室’的,有工作证,但我看着不象公务员——那几个人太壮了,说话也冲。他们在楼里拍了照,量了尺寸,还在周围转了很久。”
“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评估?”
“说是接到举报,气象站有违规扩建嫌疑,可能破坏山体稳定。但气象站都荒废十年了,哪有扩建?”刘建军压低声音,“林先生,我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沐沉默了几秒:“刘先生,谢谢你告诉我。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都说不知道。如果实在扛不住,就说买家是外地人,电话联系,没见过面。”
“我明白。你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林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一切如常,行人车辆来来往往。
但他知道,平静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地质灾害评估办公室”?听都没听说过。大概率是伪造身份。那些人想干什么?想从气象站找到线索,推测他的意图?
如果他们够专业,就能从气象站的加固设计意向、物资采购清单中,看出端倪——这不是普通的度假山庄改造,而是针对极端环境的生存设施。
如果他们再深入调查,查到他最近购买的洞穴探险装备、联系的工程队……
林沐感到时间正在加速流逝。他必须赶在那些人找到他之前,完成龙隐洞的初步勘察,确定可行性,然后立刻开始施工。
一旦他进入洞穴开始改造,就很难被找到。但进洞前的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
他需要掩护。
林沐打开计算机,开始构思一个完整的“龙门山生态旅游开发项目”方案。包括项目背景、市场分析、建设内容、投资预算、时间计划。他要让这个项目看起来真实可行,即使有人调查,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写道:
项目名称:龙门山极限探险基地
内核理念:打造中国首个深洞探险与生态观测综合体验区
建设内容:
入口服务区(位于山脚,提供装备租贷、安全培训)
徒步路线建设(修缮古践道,设置观景平台)
洞穴体验区(龙隐洞内部适度改造,设置安全信道、照明、观测点)
生态观测站(研究洞穴生物、暗河生态系统)
后勤保障基地(物资存储、人员住宿)
投资规模:三期总投资5000万元
一期目标:完成洞穴安全评估和基础改造,预计投资1500万元
他特意把投资金额做大,看起来更象一个正经的商业项目。同时强调了“生态观测”和“科研价值”,这能解释为什么需要专业的工程队和特殊设备。
写完方案,他又制作了几份假的合同和意向书:与某大学地质系的“科研合作协议”、与某探险俱乐部的“运营合作意向”、与当地政府的“旅游开发洽谈纪要”。
所有这些文档,他都打印出来,放在一个专门的文档夹里。如果有人调查,这些东西能提供一层烟雾。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林沐简单吃了晚饭,继续准备后天的行程。他把店主的探洞笔记扫描进计算机,仔细研究每一页。笔记显示,龙隐洞内部结构比梦境中看到的更复杂,有多个岔洞,有些通向未知深处。
其中一页用红笔写着:“第三岔洞,深处有风声,疑有另一出口。但信道极窄,未探。”
另一个出口?如果真有,那就更理想了——多一个逃生信道,多一分安全。
他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准备后天重点探查。
晚上十点,一切准备就绪。
林沐躺在床上,手握古玉,等待梦境。明天就要进山,他需要更多关于龙隐洞的具体信息,特别是那些笔记中没有的危险点。
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来了。
这一次,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许多人在说话,声音重叠,难以分辨:
“……石灰岩溶洞的稳定性主要看节理发育程度……”
“……暗河的水质检测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优良,放射性物质未检出……””
“……通风系统的备用电源必须独立,主电源失效时自动切换……”
然后是工具敲击岩壁的声音、钻机的声音、水流的声音。
在这些背景音中,一个清淅的声音浮现:
“赵工,这里岩壁有渗水,得先做导水处理再加固。”
另一个声音回答:“知道了。小林,你去把防水材料搬过来。”
小林?是在叫他吗?
声音继续:
“林先生,这个岔洞我们探过了,大约五十米后有个竖井,向下大概二十米,下面又是一个大厅,面积比主厅还大。但竖井需要做安全支护才能下去。”
“先标记,等主体工程完成再考虑开发。现在重点是主厅改造和基础系统。”
“明白。还有,我们在暗河下游三百米处发现一个天然滤水池,水质极好,可以考虑作为主要取水点。”
“做水质全检,包括微生物和重金属。如果合格,就在这里建取水系统。”
对话持续了很久,内容非常具体,函盖了施工的各个细节:材料选择、工序安排、安全措施、应急预案。
林沐努力记忆,但信息太多太杂。他只能抓住几个关键点:
主厅东侧岩壁有慢性渗水,需在加固前做导水槽。
暗河取水点在下游300米处,水质更好。
第三岔洞深处的竖井确实通往另一个更大的空间。
施工期间发现过毒蛇,需储备血清和驱蛇设备。
最后,所有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持续的低鸣。低鸣中,一个数字浮现:
58
然后梦境结束。
凌晨三点,林沐醒来。
他第一时间记录下梦境中的所有信息,特别是那些施工细节。这些信息将极大帮助后天的勘察和后续的改造设计。
他看着“58”这个数字。是倒计时?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从8月11日算起,58天后是10月8日——正好是10月9日封闭的前一天。
明白了。这是工程完成的最后期限。
他只剩下58天,把一个原始洞穴改造成可以长期生存的避难所。
不可能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
林沐下床,走到客厅。装备整齐地摆放在地上,背包已经打好。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打开计算机,查看邮件。周律师发来了新公司注册的进展,所有文档已经提交,预计8月14日能拿到营业执照。
还有一封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标题是“关于龙门山气象站项目的咨询”。
他点开。
“林沐先生您好,
我们是四川天盾安防技术有限公司,获悉您近期有意在龙门山区开发旅游项目。我公司在山区安防、应急管理、设施防护等方面有丰富经验,曾为多个偏远地区项目提供整体安全解决方案。
贵项目位于地质灾害多发区,且涉及洞穴改造,安全风险较高。我公司可提供从风险评估、安防设计到施工监理的全套服务。
如有意向,请联系我们。期待与您的合作。
祝好,
陈国栋
天盾安防 总经理”
邮件附有公司简介和案例介绍。
林沐盯着这封邮件,后背发凉。
他们找到他了。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的新项目方向——虽然他以“生态旅游”为掩护,但对方显然已经把气象站和龙隐洞联系起来。
更可怕的是,这封邮件看似商业合作邀请,实则是一种试探,甚至是一种警告: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知道你要去哪里。
他不能回复。任何回复都会暴露更多信息。
但也不能完全无视。如果对方真的是有背景的人物,完全不理睬可能激怒他们。
林沐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回复了一封简短邮件:
“陈总您好,
感谢关注。目前项目处于初步调研阶段,尚未确定具体方案和合作方。待有明确须求后,会与贵公司联系。
祝商祺,
林沐”
礼貌,但疏远。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应对。
发送邮件后,他删除了发送记录和邮件原文。然后检查了计算机的安全设置,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城市正在苏醒。
林沐走到阳台,看着晨光中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街道上车流渐密。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很快将不再属于他。
他想起梦中那个冰封的世界。这座城市将被掩埋在百米深的冰层下,这些高楼将成为冰原上的墓碑。
而他,将躲在山洞里,成为人类文明的守墓人。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回到屋里,背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水电煤气总闸关闭,门窗锁好,贵重物品已经收进保险箱。
然后他出门,下楼,上车。
引擎激活,车子驶出小区,导入清晨的车流。
后视镜里,熟悉的街景渐渐远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座城市平常的样子。
下一次回来时,世界可能已经开始崩坏。
但他没有回头。
车子加速,驶向山区,驶向那个瀑布后的洞穴,驶向人类末日的避难所。
倒计时:58天。
旅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