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8月7日,下午4点
林沐从山区回到成都时,晚高峰还没开始。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地铁口涌出刚下班的人群。他握着方向盘,看着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掠过,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三天前,他还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每天挤地铁,赶项目,算着房贷和开销,在公司的格子间里重复着相似的日子。最大的烦恼是甲方又改了须求,或者是这个月的绩效会不会好一点。
现在,他的银行账户里有1亿多元——这是他兑奖后,扣除了气象站定金和预留的激活资金后剩下的部分。他背负着一个关乎人类存亡的秘密。他要在九十五天内,把一个废弃的气象站改造成能抵御末日的堡垒。
而此刻,他正开车回公司,去辞职。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从确认梦境真实性的那一刻起,那份工作就已经失去了意义。每月一万八的工资,在动辄数千万的工程预算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每一分,每一秒。
但真正走进公司大楼时,林沐还是停顿了一下。
电梯门映出他的样子,还是那身普通的衬衫长裤,背着用了三年的计算机包。和周围匆匆走过的同事没什么不同。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有点疲惫的年轻人,刚刚在山里买下了一块地,准备建造一个能让人活过冰河时代的地方。
电梯停在十二楼。
“沐哥,回来啦?”前台小赵抬头打招呼,“张总刚才还找你呢,说度假村项目的图纸有个地方要改。”
“好,我过去。”林沐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有二十多个同事,大部分都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空调的味道。这是他已经熟悉了五年的环境,每一盆绿植的位置,每块玻璃隔断上的痕迹,他都一清二楚。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计算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昨天下午的工作内容——沿海度假村的抗震节点详图。他仔细检查过每一个连接点,计算过每一种荷载组合,确保这栋建筑能在八级地震中屹立不倒。
但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毫无意义。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三个月后,滔天的海水会吞没整个海岸线。别说八级抗震,就是八十级也没用。他花费两周时间精心设计的这些结构,会在几分钟内变成漂浮的碎片。
“林沐,来一下。”
项目经理张总站在办公室门口招手。林沐起身跟了过去。
张总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图纸和模型。他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是公司里的技术骨干。
“度假村那个项目,甲方又提新要求了。”张总递过来一张纸,“想在游泳池下面加个玻璃观景走廊,能看到海底那种。结构上可行吗?”
林沐接过草图,快速扫了一眼。这是一个典型的外行想法——在海边松软的沉积层上,在地下水位这么高的地方,挖一个深坑做玻璃走廊,防水和抗压都是噩梦。更别说还要考虑海浪冲击和腐蚀。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他会立刻列出七八个技术难点,然后开始计算解决方案。
但现在,他只是把草图轻轻放在桌上。
“张总,这个项目我可能没法跟了。”
张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要辞职。”林沐说得很平静,“今天就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总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出什么事了?找到更好的工作了?还是家里……”
“都不是。”林沐摇摇头,“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做点自己的事。”
“林沐,你在我这儿干了五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便撂挑子的人。”张总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待遇问题?还是有别的公司挖你?你可以直说,我们能谈。”
林沐看着张总眼里的真诚,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这位上司一直待他不薄,在他刚入行时手柄手教过他读图,在他父亲住院时批过半个月的假。在公司里,这已经是难得的交情了。
但他不能说实话。
“真的就是想休息。”林沐坚持说,“这几年太累了,想出去走走,想想以后的事。”
张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那你手头的工作……”
“我会整理好交接清单,今天下班前发给接手的人。”林沐说,“度假村项目的所有计算模型和图纸我都归档在服务器上了,标注很清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
张总又愣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林沐起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高效地完成了所有离职手续。清理计算机文档,整理工作日志,写交接文档。同事们陆续知道了他要走的消息,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常联系”,有人小声议论着“是不是中彩票了”,但大部分人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工作。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的生活都忙,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告别。
下午六点半,林沐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公司大楼。箱子里装着他的几本专业书,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同事送别时塞给他的小盆栽。除此之外,他在这个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夏日的黄昏拖得很长。他站在写字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排熟悉的窗户。其中有几扇还亮着灯——肯定又是谁在加班。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微信消息。
他打开看,是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的:
李工:“沐哥真走了?太突然了,还没一起喝酒呢。”
王姐:“小林子,保重啊。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
陈旭(坐在他旁边的应届生):“沐哥,你走了谁教我画节点详图啊……谢谢你这两个月的指导,真的学到了很多。祝你一切顺利!”
还有一些工作群里的告别表情包。
林沐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再见”又太沉重——因为他心里清楚,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机会再见了。
三个月后,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这些同事,这些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抱怨甲方的人,他们会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救不了他们。他甚至不能提醒他们一句“多囤点吃的”。
这种无力感比之前更强烈了。当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时,他可以沉浸在日常的忙碌中,暂时忘记那个恐怖的未来。但现在,他正式割断了和这个世界的正常联系,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知情者,一个……幸存者。
林沐深吸一口气,把纸箱放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晚上七点半,他回到了家。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白板立在客厅中央,上面密密麻麻的计划象一张作战地图。餐桌上的彩票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山区气象站的资料和地形图。
林沐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辞职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沉重。简单是因为流程很快,沉重是因为那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告别过去五年,甚至过去二十八年的生活。从今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不再是上班、加班、还房贷的循环,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疯狂工程。
他打开手机,查看银行账户。
一亿六千多万。听起来很多,但就在今天下午回城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帐。
买地花了三千九百五十万,这只是开始。
加固和改造现有建筑,按最简方案算:结构补强、更换所有门窗为防爆保温型、重做屋顶防水和保温层、修缮地下室防渗漏……这一项,没有五六百万下不来。
然后是生命支持系统:
水循环:需要深水井钻探设备(山区打井极贵)、大型储水罐、多级净水系统(包括过滤、软化、消毒)、雨水收集设备。预算:三百万。
能源:必须有三重冗馀。主能源他想用地热泵,但山区打地热井又是天价;光伏系统要复盖全年阴雨天的基本须求,需要超大数组和储能电池;柴油发电机作为最后备份,还需要解决燃料长期存储问题。预算:五百万起。
通风与空气净化:在完全封闭的情况下,需要能过滤核生化污染物的系统,还要能除湿、调节二氧化碳浓度。预算:一百万。
温度控制:在零下七十度的外部环境下,要让室内维持在零上十八度,需要极高效的保温材料和加热系统。预算:两百万。
这还没算食物、药品、工具、安防设备、通信设备、信息存储设备……
林沐越算心越凉。一亿六千多万,听着是巨款,但在这种等级的工程面前,可能连基础改造都完不成,更别说储备足够多年的物资了。
他需要更多钱。远多于现在的钱。
彩票?短期内不能再买了。连续中大奖必然引起怀疑,而且双色球的奖池机制决定了他不可能再复制这次的成功——即便梦再给他号码,如果大量倍投导致奖池被清空或触发限赔,实际到手会大打折扣。
股市?期货?加密货币?
他需要研究,需要时间,而这些正是他最缺的东西。
林沐走到白板前,在资金筹备一栏后面,用红笔重重地添了几个字:
缺口巨大!需开辟新财源!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三个分支:
短期高频交易:利用预知梦中的碎片信息(如果有的话),在股市或期货市场进行精准的短线操作。优势是资金周转快,缺点是风险高,且需要专业知识。
信息套利:如果梦境能提供某些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如企业并购、政策变动、自然灾害),可以提前布局相关资产。
资产抵押:将已购买的气象站土地作为抵押物,向银行申请贷款。但这会留下记录,且审批需要时间。
每一项都充满不确定性。
林沐放下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源于认知超载的倦怠。过去三天里,他接收的信息量超过了以往三年。从末日预言到彩票中奖,从买地到辞职,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处理着远超常人理解范围的问题。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简单煮了碗面吃完,林沐洗了个澡。热水冲过肩膀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辞职时表面的平静,掩盖了内心巨大的压力。
晚上十点,他强迫自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开始在脑海里跳动:一亿六千多万、九十五天、零下七十度、十七个幸存者……
还有那个神秘的“六十三天”节点。到底是什么会在六十三天后发生?是某种预警?还是工程必须完成的截止日期?
混乱的思绪中,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境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是完整的场景。
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画面碎片和声音片段:
画面:一台大型钻机在山顶作业,钻头深入岩层,发出沉闷的轰鸣。
声音:“……花岗岩层,硬度7,进度比预期慢20……”
画面:成堆的银色保温板被搬进建筑,工人在切割安装。
声音:“这种气密条必须双重密封,温差70度,任何漏点都会结冰……”。
声音(急促):“第三号电池组温度异常,可能热失控,立即隔离!”
画面: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三个地点。其中一个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备用地点,如主站点受阻,考虑此处。”
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但更沙哑):“水不够……就算省着用,也只够十八个月……”
画面:最后是一个日历的特写。日期是:2035年10月9日。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第一阶段封闭测试。最后外部补给窗口。”
然后,梦境中出现了一串数字。
不是彩票号码。
而是:sc300196、sz002415、sh600585
股票代码。
以及一个时间:8月12日-8月16日
画面开始模糊,所有信息混杂在一起旋转。在彻底消失前,最后一个画面是:
一张报纸的头版一角,日期是2035年8月12日。标题模糊,但能看到几个关键词:“锂矿……重大发现……股价暴涨……”
林沐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大口呼吸。梦里的信息量太大,他必须立刻记下来。
时间窗口:8月12日-8月16日(下周!)
关联事件:锂矿重大发现(8月12日见报)
备用地点:地图上的三个标记点,其中一个被圈出。
记完这些,林沐靠在床头,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这次梦的信息性质完全不同。不再是灾难场景,而是直接的工程指导和投资机会。玉牌——或者他潜意识的预知能力——似乎知道他现在的困境:钱不够,时间紧,技术细节复杂。
所以它给出了解决方案。
股票代码。这是最快、最合法、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搞钱方式。的能在下周暴涨30、20、18,那么他投入一千万,一周后就能变成一千五百万。投入四千万,就能变六千万。
而这只是第一波。如果梦境持续提供这类信息……
林沐感到一阵战栗。这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敬畏。这块玉牌,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似乎在引导他,一步一步,从验证预言,到获取激活资金,到提供工程细节,再到解决财务困境。
就象一个设计好的程序。
但程序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他活下来?还是说,他有更特殊的使命?
林沐摇摇头,甩开这些哲学思考。现在没时间想这些。现在需要行动。
他打开股票交易软件,搜索那三个代码。
sc300196:天齐锂业。四川本地公司,主营锂矿开采和加工。
sz002415:海康威视。安防设备巨头。
sh600585:海螺水泥。建材行业龙头。
三支股票都属于不同行业,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大盘股,流动性好,适合大资金进出。如果他突然投入几千万,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更重要的是,锂矿。梦里提示的“锂矿重大发现”和天齐锂业股价暴涨,逻辑上完全吻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下周一二,相关消息就会见报,股价会开始激活。
他需要在下周一开盘前,完成建仓。
林沐计算着可用资金。一亿四千万,如果全部投入,分散到三支股票上,按照预期涨幅,一周后能盈利五千五百万左右。但这意味着他所有的流动资金都进去了,万一急需用钱……
但时间不等人。九十五天,每一分钱都要尽快增值。
他决定投入一亿三千五百万,留六百万作为紧急备用金和近期工程激活款。
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8月8日(明天):去证券公司开通融资融券权限(如果需要加杠杆),并完成大部分资金的转帐准备。
8月11日(周日):研究三支股票的详细情况,制定具体的买入策略(价格区间、分批建仓等)。
8月12日(下周一):开盘即开始建仓。
同时,工程方面也不能停:
明天:联系设计公司,开始做气象站的初步改造方案。重点强调保温、密封、能源和水系统。
同时:开始采购第一批物资——工具、发电机、基础建材。这些可以先用留存的六百万支付。
林沐下床,走到客厅,在白板上添加新的内容:
他看着“10月9日”这个日期,快速计算。今天是8月7日,到10月9日是63天。
六十三天节点。
原来如此。不是灾难前的63天,而是他必须完成第一阶段工程的截止日。在那之后,外部世界可能已经开始混乱,补给将变得困难甚至不可能。
倒计时从100天,变成了63天。
不,更准确地说,是双重倒计时:95天后全球冰封,63天后他必须有一个能关起门来活下去的地方。
压力倍增。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天际线闪铄着零星的灯光,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正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夏夜。
没有人知道,在某个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男人正在为末日做准备。
也没有人知道,下周的股市,将有一笔一亿三千五百万的资金悄然流入,赌一个来自梦境的预言。
林沐走回卧室,重新躺下。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明天将是更加忙碌的一天,他需要体力。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是:
如果连股票的涨跌都能预知,那么梦里的其他工程警告——钻探会慢、电池会故障、水不够用——也一定是真的。
他必须把这些警告,一字不落地,变成设计图纸上的红线和采购清单上的必选项。
因为这一次,失败的代价不是赔钱。
是死亡。
倒计时:94天(至冰封),62天(至封闭)。
新的战斗,从明天太阳升起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