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袁守一终于驾车抵达水寒市的外围。
这座星球中心城市,如同传闻中一般,被一堵泛着金属光泽的高耸城墙环绕。
墙面上隐约可见复杂的能量纹路
在日光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
然而。
通往市中心“仙种登记处”的道路,却陷入预料之中的、令人烦躁的拥堵。
车流缓慢得如同一条濒死的巨蟒,半晌才向前蠕动几米。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车辆尾气的焦灼味道,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分裂的氛围。
袁守一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
景象是矛盾的,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戏剧性。
道路的一侧,崭新的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鲜亮的红、金、蓝三色格外刺眼。
旗面上印着“恭贺新晋仙苗”、“仙路启程,未来可期”、“水寒星之光”等烫金大字。
洋溢着一股被官方刻意营造出的、近乎浮夸的喜庆与希望。
甚至有几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拱门,挂着横幅,象是某种庆典的遗留。
而道路的另一侧,目光所及之处,却是更多、更密集、也更刺眼的白绫。
它们悬挂在一户户人家的门廊下、窗棂前、阳台上。
有的簇新,麻布的粗糙纹理清淅可见;
有的已显陈旧,边缘在风中微微破损。
这些白幡沉默地飘荡着,如同无数道无声的泪痕。
它们静默地诉说着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星球——
在不久前的灵髓注射浪潮中,所承受的巨大创伤与集体性哀恸。
庆祝与哀悼,希望与绝望,新生的狂喜与死亡的冰冷……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与景象,如此赤裸、如此密集地交织、碰撞在一起,毫无缓冲。
让整个城市入口局域,笼罩在一层怪诞、压抑、令人心头发堵的薄纱之下。
“叮——叮——”
手机的铃声打破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袁守一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来自水寒市本地。
他略一沉吟,接通。
“喂?”
“袁守一?”
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熟悉,又带着一丝确定的声音,是花禅夜。
“是我。”袁守一有些诧异。
花禅夜言简意赅,“你到水寒市了?在进城路上堵着?”
“你怎么知道?”
袁守一更惊讶了,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车流。
“我看见你的房车了。”
花禅夜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当初在租车社团,我和你一起去办的租贷手续,对那辆车的型号和外观有点印象。颜色也比较特别。”
袁守一:“……”
他倒是忘了这茬。
花禅夜心思缜密,观察力敏锐,记住一辆共同租贷过的车辆特征,对她来说并不奇怪。
“我在你左边,大概隔了七八辆车,那家叫‘星光酒店’的门口。”
花禅夜继续道,“你过来吧,别在车里傻等了。前面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袁守一看了看前方几乎纹丝不动的车龙。
又看了看左边,确实能看到一家装璜还算不错的酒店招牌。
“我还要先去还车,租车社团指定的归还点在市中心……”
花禅夜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这“不合时宜”的按部就班有些无语。
随即。
她那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近乎“点拨”的意味:“打个电话,让租车社团的人自己来取车。”
“报上你的临时仙籍编号,他们会优先处理,甚至会派人到堵车点附近接应。”
“这是预备仙种的基本便利之一,你不知道?”
袁守一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是啊,身份已经不同了。
预备仙种——
哪怕只是临时身份,也意味着脱离的“凡人”范畴,享有许多隐性的特权和社会资源倾斜。
许多对普通人而言繁琐耗时的流程,对他们来说往往有更便捷的信道。
自己竟然还傻傻地困在车里,跟着普通车流一点点往前蹭。
完全没意识到可以动用这层新的“身份”来解决问题。
看来,思维的惯性有时比实力的差距更难跨越。
前世作为普通人形成的处事逻辑,在踏入这个阶层分明的世界后,需要尽快调整。
有特权而不用,在某些时候,可能真的就是“傻”。
“明白了,多谢提醒。”
袁守一不再尤豫,立刻结束通话,翻的士社团的连络方式。
果然,对方客服在初始听到要求上门取车时,还有些程式化的推诿。
但当他报出那串代表临时仙籍的编码后。
语气瞬间变得极为躬敬,甚至带上几分殷勤。
“尊敬的预备仙种阁下,非常抱歉眈误了您的行程!”
“我们立刻安排最近的网点专员前往您指定的‘星光酒店’附近交接车辆!”
“所有因道路拥堵可能产生的额外滞纳费用一律免除!”
“并且会为您本次租车体验的‘不愉快’申请九折优惠!”
“请您稍候片刻,专员将在二十分钟内抵达!”
态度转变之快,服务承诺之周到,让袁守一再次真切感受到“身份”二字的分量。
轻松脱身,袁守一提着简单的行李,很快来到不远处的星光酒店门口。
这是一栋十几层高的建筑,风格现代,在水寒市外围局域算是比较体面的住所。
花禅夜已等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脸色比之前分别时红润了些。
但眼神依旧清冽。
她身边除了体型魁悟、正有些好奇张望四周的李大壮,还多一位陌生的年轻女性。
这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袭素雅的及膝长裙,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身姿挺拔。
她有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用简单木簪挽起部分,露出光洁额头和优美脖颈。
眉眼温婉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粉。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知性、安宁、易于亲近的气质。
“来了。”
花禅夜对袁守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主动介绍道,“这位是黄舒语,和我们一样,来自云海市,也是……这一批的幸存者之一。”
她在“幸存者”三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袁守一看向黄舒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你好,袁守一。”
黄舒语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宛如春水微漾。
她的声音清悦悦耳,语调不急不缓:“袁守一,久仰了。”
“禅夜和大壮时常提起你,说你心性坚韧果决,非同一般。”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沉稳,名不虚传。”
她的言辞得体,态度亲切自然,无形中便拉近距离,让人很难生出恶感或警剔。
“过奖了,运气而已。”
袁守一淡然回应,目光在黄舒语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花禅夜,“你们已经安顿好了?”
“暂时落脚在这里。”
花禅夜指了指身后的酒店,“仙种登记和星门开启都在明天,今天先休整。”
“既然你也到了,一起吧,有些事情可以交流一下。”
四人一同进入酒店大堂。
内部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干净整洁,光线明亮。
他们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在黄舒语主动而巧妙的主导下,很快变得融洽起来。
她似乎很懂得如何引导话题,把握节奏。
既不过分探听个人隐私,又能恰到好处地分享一些常识性信息。
关于水寒风土、关于“星门”、关于撼日星,以及“仙种小学”。
这些信息,对于初来乍到的袁守一等人来说,正是急需了解的。
她的言语间偶尔穿插几句轻松的调侃,或适度的自嘲。
让李大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憨笑着附和。
连向来清冷少语的花禅夜,紧绷的神情也似乎松弛几分,偶尔会简短地补充一两句。
袁守一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在关键处附和或提出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他不得不承认——
黄舒语确实很会聊天,情商很高。
能迅速营造出一种“我们都是来自同一地方、经历类似磨难、即将共同面对全新挑战的天然同伴”的亲近感和信任氛围。
这种能力,在社交中往往是一种强大的武器。
闲聊大约持续半个小时,主要是黄舒语在说,花禅夜和李大壮在听,袁守一在观察。
之后,黄舒语主动提议大家回房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重要行程。
花禅夜和李大壮都点头同意。
巧合的是,办理入住时。
袁守一和李大壮的房间被安排在同一楼层,相隔不远。
花禅夜和黄舒语的房间则在更高层。
走在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里。
刚才在黄舒语面前还有些拘谨、话不太多的李大壮,此刻象是打开了话匣子。
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好感,低声对袁守一说:“袁哥,黄小姐人真好啊!”
“又温柔,说话又好听,懂得还那么多!”
“要不是她告诉我们一些注意事项,好多事情我和夜姐都还懵着呢!”
袁守一侧头看了他一眼,李大壮黝黑的脸上泛着光,眼神明亮。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大壮,春心萌动了?觉得黄小姐特别好?”
李大壮的脸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像煮熟了的虾子。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起来:“没、没有!袁哥你别、别乱说!”
“我就是觉得……觉得黄小姐是好人!很照顾我们!没、没别的意思!”
他越是解释,脸却越红,眼神也有些躲闪。
袁守一笑笑,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前世的社会经验和职场历练告诉他一个道理:
表面越是完美无缺、亲和力十足、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内里的心思和真实面目可能越是复杂难测。
文静淑女变身“海后”,知性姐姐实为“高端玩家”的例子,他听说过甚至见识过不少。
在这个陌生的修仙世界,人心只会更加难料。
他不会仅凭这短暂的、气氛友好的初次见面,就对黄舒语这个人下定论。
尤其是这种带着“同乡”、“幸存者”光环的“巧合”相遇。
保持适当的观察和距离,总是没错的。
他与李大壮虽然相识较早,后来也有些交集。
但交情还远未到可以随意指点对方感情生活,或者轻易判断他人的地步。
交浅言深,智者不为。
有些提醒,点到即止即可,说多了反而可能引起反感或误会。
“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黄小姐不是也说了,通过‘星门’进行跨星球传送,对肉身和心神都有一定负荷,感觉不会太舒服,需要养足精神。”
“明天还要早起去仙种登记处报到,别眈误了正事。”
袁守一拍了拍李大壮结实的骼膊,转移了话题。
“恩!知道了,袁哥!你也早点休息!”
李大壮用力点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认真。
他憨憨地笑了笑,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