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债(1 / 1)

袁守一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熟练而无声地撬开简陋的门锁。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复杂的气味立刻汹涌而出,扑面撞来。

汗液浸透布料的微酸、草药熬煮的苦涩,还有一丝……

几乎被掩盖的、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袁守一眉头未皱,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在背后合拢。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他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那张单人床。

床上躺着的,依稀是花禅夜。

可那仅仅是“依稀”。

往日那个清丽脱俗、气质冷冽的少女已然不见。

眉宇间那份不肯折堕的孤傲,几乎荡然无存。

呈现在眼前的,更象一具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干枯标本。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紧紧包裹下面的嶙峋骨骼,

仿佛全身的血肉精气,都在短短数日被某种无形而贪婪的力量彻底榨干、抽离。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象两座险峻的山峰突兀地耸起。

嘴唇干裂泛白,了无生气。

往日如瀑的长发,此刻枯槁地散在同样灰败的枕头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惨不忍睹。

袁守一沉默地走到衣柜前,取出一条干净的旧床单。

准备盖在她的身上,给予她一点属于人的、起码的体面与尊严。

当他俯身,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冷颈侧时——

一丝极其微弱、间隔漫长、但确实存在的搏动,通过指尖传来。

袁守一动作骤停,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定格。

他摒住呼吸,将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轻柔地按压在她颈侧动脉的位置,全神贯注。

咚……咚……

极其缓慢,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确实还在跳动!

花禅夜没死!

她竟然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只是陷入极深的昏迷,生命体征已微弱到临界点,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袁守一眼底深处,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倏忽闪过,快得难以捕捉。

“遇到我,算你运气还没彻底坏透。”

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却带着某种斩断尤疑的决断。

他迅速反锁房门,拉上窗帘,确保无人窥视。

红光闪过,灰白色的闪光伊布出现在床边。

“布依?”

伊布清澈的眼眸先是疑惑地望向床上气息奄奄的陌生人。

随即转向自己的主人,发出带着询问意味的低鸣。

“伊布,对她使用祈愿,然后是哈欠。”

袁守一直接下令。

祈愿技能,可以补充她近乎枯竭的生命力。

哈欠技能,则能让她进入更深层的保护性睡眠,减少消耗,争取时间。

“布依!”

伊布没有任何迟疑。

它轻轻跃上床尾,站稳。

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周身开始泛起柔和而纯净的星光斑点。

这些光点缓缓汇聚,化作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能量流,渗透进花禅夜干涸龟裂的躯壳。

片刻后,伊布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哈欠。

但伴随这个动作涌出的,却是一圈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安宁波动。

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轻柔地笼罩住花禅夜全身。

做完这一切,伊布身上的微光黯淡下去,它轻轻跳到地面,蹭了蹭袁守一的裤脚,似乎也有些疲惫。

袁守一揉了揉它的头顶,将其收回。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床上之人的呼吸,似乎……略微悠长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还不够。

袁守一又取出一颗本属于自己的养身丸,用温水化开。

一手轻轻托起花禅夜的后颈,触手处一片冰凉的瘦骨嶙峋。

另一只手端起陶碗,碗沿抵住她干裂的唇瓣。

她的牙关紧闭,如同最后的堡垒。

袁守一放下碗,用两根手指,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地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濒临破碎的薄胎瓷器。

缝隙打开,他立刻将药液缓缓倾入。

大部分顺着喉咙滑下,仍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他拿起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轻轻拭去。

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至于谜拟q的分担痛楚……

它的外层皮革还没有恢复,只有一层虚幻的皮影。

这昭示着,它的画皮特性没法再次触发。

现在,只能靠她自己的坚持。

灵髓融合的内核痛苦和生命排斥,外人难以直接干预。

……

花禅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漫长、混沌而沉重的梦。

梦里——

她走过人种村阴冷潮湿的巷道,尝遍生存的苦涩与挣扎;

她看见自己闯过灵髓生死关,挣脱樊笼,踏入仙途;

指尖第一次引动灵气微光的颤动,至今仍在胸腔隐隐回荡;

她仗剑前行,一步步越过修仙路上的峭壁与深渊……

可最终,她还是倒在了长生仙门前。

未能跨过。

暮年时,她仿佛飘到了一处肃穆之地。

眼前矗立着一面冰冷的石碑,上面刻着——

袁守一,三个大字。

啊……是他。

一种混合着遗撼、了悟、以及无尽疲惫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袁守一……可惜你死了……”

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修仙路上……很精彩……我替你看过了。”

“你才死了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低吼,如惊雷劈开混沌,将她从深海的梦境中猛地拽回。

“嗬——!”

花禅夜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震颤起来,挣扎著,缓缓掀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刺目的光迫使她再度闭眼,片刻适应后,才重新睁开。

视野先模糊,后清淅。

简陋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轮廓。

然后——

是站在窗边、背对阳光的袁守一。

光线从他身侧涌入,为他略显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润的金边。

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神秘的气息。

是……袁守一。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重组:

灵髓注射……生不如死的折磨……那封抉别的讯息……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可现在,她还能思考,还能看见,还能感知——

身体深处传来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以及一种久违的、仿佛被温暖能量缓缓浸润过的舒适。

这个认知,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意识深处。

她没有死。

“唔……”

花禅夜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著。

想要从这僵卧的状态中坐起来,想要确认,想要看清。

然而,身体却象不再是自己的。

肌肉酸软无力,骨头沉重如山,根本不听使唤。

花禅夜定定望向袁守一。

自己濒死昏迷,如今状态却明显好转……

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没有问“你是怎么救我的”这种蠢话。

有些秘密,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不该去探寻,不该去丈量。

尤其在对方明明伸出援手之后。

追问,不仅是愚蠢,更可能是一种冒犯,一种对这份“给予”本身的轻慢。

沉默数息。

花禅夜目光却如凝实的线,牢牢锁住袁守一。

她一字一句,声音虽沙哑微弱,却带着磐石落地般的重量,缓缓说道:

“谢谢。”

稍作停顿,让这两个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沉淀。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的眼神锐利而认真,穿透虚弱带来的迷朦。

“今后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与底线,我一定会还。”

袁守一站在那里,逆光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

唯有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施恩不图报?

那是圣人臆想出来的情怀,是话本里编撰的佳话。

他袁守一,只愿每个受过他恩惠的人,都能牢牢记住这份情。

并在未来某个恰当时刻,毫不尤豫地——涌泉相报。

“今天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他没有接花禅夜的话,仿佛那个郑重的承诺不曾入耳。

“恭喜的话,就不多说了。”

他转过身,从窗边阴影里走出,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先吃点东西。”

他在床边放下一个小桌,将早已备好的温粥轻轻置于桌上。

“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融合期虽已过去,但你身体亏空太大,还需静养。”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明白,此刻的花禅夜最需要的,是独处——

是消化这番劫后馀生的千头万绪;

是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形容与心境。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最脆弱、最失态的一面,长久暴露于人前。

哪怕是救命恩人。

尤其,是她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

阳光穿过窗户,静静铺在床前那碗袅袅腾着热气的白粥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花禅夜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粥。

时间无声流淌。

许久。

她极轻、极缓地呼出一口气,眸中最后一丝恍惚散去,只馀下磐石般的沉静。

以及对前路,愈发清淅的洞见。

这条修仙路上,

从此又多了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和一份……需要偿还的——

“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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