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一回到花田岭的蜂房。
侍弄蜂箱,查看花田。
这些重复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
伊布还在幼年期,遵循着新生生命的本能——
吃了睡,睡了吃,灰白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袁守一不急于训练它,只确保营养的充足。
偶尔逗弄,看着小家伙懵懂的眼神和偶尔亲昵的舔舐,心头总会泛起一丝柔软。
勤劳的三蜜蜂见到主人归来,舞动的翅膀频率都加快几分,绕着袁守一“嗡嗡”转圈。
袁守一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中级能量方块,虫+飞行双属性。
三蜜蜂凑近,触角敏锐地感知到方块中精纯的能量。
随即欢快地绕着方块飞舞。
在袁守一的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啄食。
【记事录:宠物三蜜蜂消耗完能量方块,等级+1……领悟技能挑衅。】
升级了,还领悟出技能。
袁守一看着三蜜蜂欢快的样子,心中那点歉咎稍减。
花田里的活计照旧。
翻土、浇水、施肥……
夜幕降临。
袁守一躺在木屋外的旧摇椅上,就着一小碟卤猪耳,慢慢啜饮廉价米酒。
晚风拂过花田,带来混合泥土与花香的湿润气息。
远处山林轮廓,隐在夜色中,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这份宁静。
来电显示:花禅夜。
接通。
对面传来她一贯清冷的声音:“袁守一,咱们人种村在牛头山组织聚会,你来吗?”
“聚会?哪来的聚会?”
袁守一有些意外。
人种村的“伪孤儿”们,平时散落各地,联系不多,更少有集会。
“是杜青青组织的。”
花禅夜解释,“她提前公布仙域将要强制注射灵髓的消息,大家想聚在一起……商量商量。”
杜青青?提前公布?
袁守一眉头微皱。
这个消息的敏感性,不言而喻……
杜青青却主动捅出来……
“她已经知道你在调查探底她?”袁守一猜测道。
“不错。她还算有点脑子,抢了先手。”
花禅夜的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凭借这个消息,杜青青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倒是赚了不少声望和人望。”
袁守一了然。
先手公布,既是施恩,也是立威,更是将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她应该没通知你,或者邀请你吧?咱们有必要去吗?”他问。
杜青青没有他的号码,没通知他正常,但花禅夜……
“去吧。”
花禅夜沉默了下,声音罕见透出一丝疲惫。
“大家好长时间没聚了。而且……我也有点心烦,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袁守一没有多问,干脆应下。
……
牛头山,一个在官方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名字。
它是从人种村走出去的一代代“伪孤儿”们,口耳相传的隐秘地点。
一座荒芜的、产权不明的野山,紧邻着城郊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其他山头,或有主,或已开发。
唯有这里,因其贫瘠和邻近垃圾山的恶劣环境,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
深夜十二点。
袁守一踏上山坡。
远远便看到一团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跳跃。
火光映出周围影影绰绰的人群。
粗粗看去,竟有三百人之多——
来自人种村不同批量、不同年龄段的“同类”。
他刚靠近人群边缘——
“操他妈的世道!操他妈的仙域!”
一声嘶哑暴戾的怒吼猛然炸开,压过篝火的噼啪声。
是一个刀疤脸。
骨架粗壮,如今却因长期酗酒和营养不良而肌肉萎缩的男人。
他赤红着眼,仰头将手里的劣质白酒灌下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混合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
“什么狗屁‘灵髓’!什么狗屁‘仙律’!老子就是不去!”
“那些端坐云端的修仙者,那些……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打断他的咆哮。
没有人劝慰,也没有人附和。
只有篝火兀自燃烧,火光跳跃在每一张表情不一的脸上——
麻木、恐惧、愤怒、茫然、渴望。
一阵北风打着旋儿掠过。
将垃圾山那股腐烂的气味,猛地卷过来。
与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恐惧、酒精和汗水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守一忍不住微微侧头,掩掩口鼻。
身旁的花禅夜,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端坐。
清冷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只有挺直的脊背,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这时,杜青青站了起来。
她穿着比在场大多数人都体面些的衣物。
脸上刻意维持镇定,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恸的脸,继续道:“强制注射势在必行……”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量想办法,让我们人种村的人……少死几个。”
她顿了顿,抛出早已想好的方案:“结婚,成双户!”
“政令允许家庭中一人注射,另一人可免于当期强制。”
“我们可以互相组合,一人去搏命,另一人……至少能活下来。”
几道目光被她的话语吸引,但大多是漠然的。
谁生?谁死?
这是最残酷的决择。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他们这些本就关系松散、大多自顾不暇的“同乡”?
“舍生取义”四个字,说起来轻巧。
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人能坦然接受?
气氛更加沉滞。
绝望的潮水,快要将篝火的光热吞没。
就在这时。
一个佝偻蜷缩、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干瘦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个老人。
非常老,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着骨头。
他颤巍巍地,试图站直身体。
但佝偻的脊背,早已定型。
一条腿明显瘸着,整个人摇晃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五十年前……”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不高,却奇异地穿透篝火的噼啪,清淅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一个注射灵髓的机会……”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老人身上。
“一千多号人,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积攒整整三年,凑出来的机会。”
“价值……一千万星元。”
老人声音很平缓。
没有激昂,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一千万星元”和“一千多号人三年”这两个数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是我怕了……我退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很久。
久到……篝火都仿佛暗淡几分。
他没有再说“怕”的细节,也没有描述“退”后的境遇。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自己此刻苍老不堪的躯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答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五十年后,苍老残破,苟延残喘……
这,算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