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定摊的风波,随着县令周文彬那番强硬表态和果断处置,算是暂时压了下去。东街集市的新秩序,像一棵刚刚栽下的树苗,虽然根基尚浅,但总算立住了。领到摊位木牌的商户们,如同得了“官凭”一般,腰杆挺直了不少,开始兴致勃勃地经营起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集市面貌,确比以往整齐有序了许多,争吵声少了,摊位间为了寸土之地推搡斗气的景象也难得一见了。
然而,新的问题,如同雨后的蘑菇,在秩序初定的土壤下悄然冒头。
这日半晌午,姜嫂子急匆匆来到井儿巷工坊,脸上带着生意红火的喜色,眉宇间却锁着一丝烦恼。
“林东家,可算找着您了!”姜嫂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有桩事,想请教您。”
林越正在调试一架新做的脚踏纺车传动部件,闻言放下工具:“姜嫂子别急,坐下慢慢说。可是摊位有人寻衅?”他第一反应还是孙永昌那边使坏。
“那倒不是。”姜嫂子摆摆手,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自打抽了那好摊位,又用了新纺车织机,俺们几个相熟的姐妹,出布确实快了,送到绢布庄钱掌柜那儿,他也收得爽快。可这账却越来越算不清爽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您看啊,俺家每日要用多少棉纱、多少染料,这是本钱;织出多少布,多少是绢布庄订的,多少是零卖到集市的,卖价各不同;还有摊位费、纺车织机的损耗修补、家里的嚼用开销这进进出出,零零碎碎,以前买卖小,心里大概有个数。如今活多了,钱物往来也多了,俺那口子记性又不好,俺自己也是东一笔西一划,记在墙上门上,或是扯片破纸头,日子一长,就成了一团乱麻!上月跟钱掌柜对账,差点差出两百文对不上,急得俺几宿没睡好!最后翻箱倒柜,才在灶膛边找到张烧了半拉的条子”
姜嫂子越说越激动:“不光俺家,周家妹子、吴家妹子她们也一样!昨日周妹子还说,她怀疑买棉纱的贩子记错了数,可自己没个清楚账本,空口白牙说不清,只能吃个哑巴亏。这记账的事儿,真比织布还累心!”
林越听明白了。这是生产规模稍有扩大、交易稍显复杂后,原始落后的记账方式跟不上了。小农小贩经济,往往依赖心记、口述或极其简陋的随手记录,一旦经济活动频繁些,混乱和差错就不可避免,不仅容易造成经济损失,也滋生纠纷。
“姜嫂子,你这烦恼,恐怕不止你们几家有。”林越沉吟道,“集市上但凡生意稍好些的摊贩,大概都有这本糊涂账。进料多少,出货多少,赚了亏了,全靠估摸,可不是长久之计。”
“是啊!”姜嫂子一拍大腿,“林东家,您脑子活,啥法子都能想出来。这记账,有没有啥简单好用的法子?不用像那些大商号账房先生那样,弄一堆天书似的账簿,咱们普通人家,能记清楚就成!”
林越笑了。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自从决定在青石镇扎根推广“便民”实务,他就知道,改善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是“硬”的一面,而提升与之配套的“软”技能——比如基本的记账、核算、管理——同样重要。李墨来了之后,他更将整理一套简易记账方法列入了计划。
“法子倒是有。”林越道,“不过,得请李相公跟你们细说。他正在屋里整理这个。”
正说着,李墨闻声从工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几页写满字的麻纸。林越便让姜嫂子将刚才的烦恼又说了一遍。
李墨听完,点点头,将手中麻纸递给姜嫂子看:“姜嫂子所虑,正是东家与在下近日在琢磨之事。此乃在下草拟的一份《市井小贩简易记账法》,专为如嫂子这般日常有进有出、需明账目之人所设,力求简明,一学便会。”
姜嫂子接过,只见纸上画着清晰的表格,分列着“日期”、“事项”、“收进”、“支出”、“结余”几栏,旁边还有小字注解和举例。
“这这是账本?”姜嫂子看着那整齐的格子,有些发怵,“俺们哪会画这个格子?字也认不全”
李墨忙道:“嫂子莫慌,这格子不用自己画。东家已让工坊刻了版,可批量印制这种格式的账页,装订成小册,成本极低,几文钱便可买一本。至于字认不全,也无妨。这记账,关键在‘记’,不在‘文’。比如‘收进’,你可画个圆圈里面写钱数;‘支出’,画个方框里面写钱数;‘事项’一栏,卖布就画个布卷,买纱就画个线团,买米画个米粒,自家吃饭开销画个碗筷用自己能看懂的记号就行!只要每日睡前,把这一天的进项、花费,按格子填进去,最后的‘结余’一算,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简单画了几个符号示例。姜嫂子瞪大眼睛看着,渐渐觉得似乎没那么难?
“比如,嫂子你今日卖布得了三百文,就在‘收进’栏画个圈写‘三百’,在‘事项’栏画个布卷。今日买染料花了五十文,就在‘支出’栏画个方框写‘五十’,‘事项’栏画个染料罐。昨日结余若是一百文,那今日的结余就是‘一百+三百-五十=三百五十文’,填在‘结余’栏。日日如此,一月下来,总共收入多少,花了多少,净赚多少,一目了然。跟钱掌柜对账,只需翻看‘卖布’那几行的‘收进’,加起来一算,准保错不了!”
李墨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具体例子,姜嫂子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哎哟!李相公,您这么一说,俺好像懂了!这不就是把每天的钱来钱去,按格子记下来嘛!用画图代替写字,这个好!俺家丫头都能画!”
“正是此意。”林越笑着接口,“这记账法,不求文采,只求清楚。账册定期(比如每旬或每月)汇总一次,算个总账,看看哪项开销大了,哪项进项少了,心里有了谱,往后经营也好有个打算。而且,这白纸黑字(或黑图)记着,跟人打交道也有了凭据,不怕说不清。”
姜嫂子如获至宝,捧着那几张麻纸:“林东家,李相公,这法子真好!俺这就回去试试!周家妹子、吴家妹子她们肯定也要学!”
“不急。”林越道,“单靠你们几家口耳相传,还是慢。这样,姜嫂子,你回去先跟相熟的几家试试,把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三日后,还是大集的日子,下午收摊后,若是大家得空,可来这工坊院子,或是去你家院子也成,请李相公给大家集中讲一讲这记账法,现场答疑。我们再多印些账册,愿意学的,可以低价购买,或者,头一批我们免费送些。”
“那敢情好!”姜嫂子喜滋滋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消息很快在姜嫂子那个小圈子里传开。对于正经想做点生意、又苦于账目糊涂的妇人小贩来说,这“画图记账”的法子,简直是一场及时雨。三日后下午,姜家院子里果然聚了二十来个商户,有男有女,都是听了姜嫂子或周嫂子她们宣传,半信半疑过来听个究竟的。
李墨早有准备。他不用之乎者也,就用大白话,结合集市上最常见的买卖情景——卖菜的如何记收入、记进货成本、记摊位费;卖布的如何记售布款、记购纱款、记染料开销;甚至家里日常柴米油盐的开支如何单列或估算——一步步讲解那简易账册的用法。
他还带来几本装订好的空白账册样本,纸张粗糙,但格式清晰。当场让几个胆子大的摊贩,模拟着记了几笔账。当有人按照李墨的指导,在“结余”栏算出模拟的盈利时,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又兴奋的神色。
“原来这么简单!”
“哎呀,早晓得这法子,上回也不会跟粮店吵那一架了!”
“这账册好,往后俺家那口子再说钱对不上,俺就把册子拍他面前!”
现场气氛热烈。李墨又解答了几个实际问题,比如“赊账怎么记”、“以物易物怎么算”、“家里公用的开销如何分摊”等,都给出了简单可行的处理建议。
最后,林越站出来说:“各位乡亲,这记账法子,是李相公琢磨出来的,为的是让大家做生意、过日子心里有个明白账。账册工坊可以成本价提供,五文钱一本,能用一两个月。头一次,我们每人送一本试用,觉得好,下回再买。只希望大家用了,真能把账目理清,把生意做好,把日子过得更明白。”
当即,在场的二十余人每人都领到了一本空白账册,如获至宝。许多人当场就掏出炭笔或随身带的划石,试着记下今日来听讲的“开销”(虽然没花钱,但花了时间,有人开玩笑地记了个“听课费:半个时辰”)。
简易记账法,就这样以姜家院子为起点,悄然在青石镇部分商户中传播开来。它不像新式纺车织机那样有形可见,也不像公平秤那样引人注目,却像润物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许多人的经营习惯和思维方式。
几天后,王俭王大人来工坊,听林越说起此事,大为赞赏:“理清账目,方能生财有道,亦能避免纠纷。此乃教化商户、培植商信之根基也!林小友与李先生此举,功在长远。”
就连一直对林越有所关注的周文彬县令,在一次听取王俭汇报集市新规成效时,也特意问了一句:“听闻那林越还在教商户简易记账之法?”得到肯定答复后,微微颔首,未再多言,但那神情,显然是认可的。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孙永昌很快得知了消息。丰裕行后堂,他听着手下掌柜的汇报,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阴郁。
“记账?画图记账?”孙永昌嗤笑一声,“雕虫小技。不过,这林越,倒真是无孔不入。从器物到规矩,现在连商户脑子里的算盘都想动一动。”他放下茶盏,声音转冷,“让下面的人留意着,看看那些用了新账法的小贩,有没有变得更难对付。另外,咱们自己的账房,最近都给我打起精神,别在账目上让人挑了错处。还有,放出话去,就说官府教人记账,是为了摸清商户底细,方便日后加征商税。”
谣言,再一次如影随形。但这一次,有了前次“公平秤”和“抽签定摊”的正面经验,许多商户对这类传言将信将疑。尤其是已经试用简易记账法、尝到甜头的人,更愿意相信林越和王俭是在帮他们。
林越得知新的谣言,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知识的传播和习惯的改变,比设立一条新规矩更难,但也更持久。当越来越多的商户因为账目清晰而减少了损失、增加了盈利时,任何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井儿巷工坊的灯下,李墨正在将这次推广记账法的过程、常见问题及解答,整理成一份更详尽的《简易记账指南》。他写得认真,仿佛在撰写一部关乎民生经济的宏篇巨着。而林越,则已开始构思下一步——或许,该把更高效的计算工具,也提上日程了。毕竟,账算清了,算得快,也很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把陈旧、算珠都有些松动的老算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