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定摊前夜,井儿巷尾的工坊里灯火通明。林越、李墨、石头和小栓围在桌边,最后一次清点核对明日要用的物事。
两只新制的厚重木签筒,内壁光滑,筒口加盖,只在侧面留一掌宽的开口,仅容一手探入抽取。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窥视或做手脚。筒身用红漆写着“东街集市公签”字样,并烙有县衙工房的火印。
三百根红头竹签,每根都烙有唯一编号,与登记册上的名字对应。竹签在灯下泛着微光,编号清晰。另有百来根蓝头短签,是预备给流动摊位抽顺序用的。
“编号都核对过了,与登记册分毫不差。”李墨放下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签筒也检查了,内里绝无夹层暗格。”
林越点点头,看向石头和小栓:“明日你俩跟着姜嫂子他们那一片的‘互助组’,机灵点,若是看到有生面孔想往签筒跟前挤,或是有不三不四的人聚堆嘀咕,立刻告诉就近的巡役或赵班头。自己别出头硬顶。”
“林哥放心,我们晓得!”两个少年用力点头,神情紧张又兴奋。
“东家,王大人方才派人递话,说县尊明日会亲临抽签现场片刻,以示支持。”李墨补充道,脸上带着喜色。
县令周文彬亲临!这无疑是给新规最强有力的背书,也是对孙永昌那伙人最明确的警告。林越心中一定,看来周县令是下定决心要推动此事了。
“好!有县尊坐镇,咱们底气更足了。”林越道,“都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初,准时到东街空场集合。”
一夜无话,却又暗流涌动。
次日,天色未亮,东街集市空场(原说书场旧址)已有人影绰绰。赵猛带着二十余名衙役、民壮,早早来到,清空场地,拉起简单的麻绳围栏,只留南北两个入口。场中摆上三张公案,居中一张披了红布,是给县令预留的;左右两张分别是王俭和市令的位置。公案前方,两张高脚凳上,端端正正放着那两只红漆签筒,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场边,竖起了几块大木牌,上面贴着摊位区域详图、管理规约全文,以及已登记商户的名单编号。李墨带着两个工坊的学徒,守在木牌旁,预备解答疑问。
辰时刚过,陆续有摊贩来到。许多人是第一次参与这等“公事”,神情拘谨,三五成群站在围栏外,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那两只签筒和空着的公案。
姜嫂子、刘老汉等一干“积极分子”来得早,他们按照昨晚的约定,悄然聚在一处,不多说话,只是互相点头示意,无形中形成了一小片颇有气势的人堆。石头和小栓也混在其中。
辰时三刻,王俭与市令先到了,在公案左右坐下。场中气氛顿时肃穆了些。
巳时将近,围栏外人越聚越多,不仅有登记的摊贩,更多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将空地外围得水泄不通。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蝉鸣。就在这嗡嗡声中,几辆青布小车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悄然停在人群外围不起眼的角落。车窗帘幕低垂,看不见内里,但那份气度,已让周遭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空间。
巳时正,铜锣一声响,赵猛高喝:“县尊大人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周文彬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面色端肃,在两名书吏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围栏,径直来到披着红布的公案后坐下。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登记摊贩的脸上停留片刻。
“开始吧。”周文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王俭起身,先向周文彬行礼,然后面向众人,朗声道:“奉县尊谕,东街集市整顿市容、便利商民,今日于此公开抽签,分配固定摊位。规矩已张榜公示,本官不再赘述。唯重申三点:一,抽签全凭运气,公正无私;二,中签者需遵守规约,诚信经营;三,若有欺行霸市、扰乱秩序者,严惩不贷!现在,请已登记商户,持资格竹签,按编号顺序,十人一组,上前验证身份,准备抽签!”
赵猛领着几名衙役,开始按登记册唱名、验看竹签。被叫到名字的摊贩,紧张地挤出人群,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走到公案前,递上竹签,核验无误后,便站到指定的等待区域。
过程起初有些缓慢,但秩序井然。姜嫂子、刘老汉等人都在前几批被叫到,他们努力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几个穿着短打、面相粗豪的汉子试图挤开人群往里闯,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老子也登记了!为啥不叫老子名字?”
赵猛脸色一沉,带人过去:“尔等何人?登记名册何在?拿出竹签查验!”
那几个汉子气势一滞,为首的眼珠一转,嚷道:“竹签竹签忘带了!但俺们肯定登记了!姓王还是姓李的给记的!你们是不是把俺们名字漏了?还是好签都内定给自己人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唆意味。围观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目光投向公案和签筒,怀疑之色渐起。
王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周文彬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县令大人缓缓起身,走到公案前,目光如电,扫向那几名闹事汉子:“尔等说登记了,却又无竹签为凭。姓王姓李?市令在此,登记册在此,何妨上前指认,是哪位吏员为尔等登记?姓甚名谁?登记编号多少?”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官位的威压。那几个汉子被他目光一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具体。
周文彬不再看他们,转向全场百姓,声音清朗:“今日抽签,本县亲自主持,便是要一个‘公’字!登记册由户房与市令共掌,竹签编号一一对应,此刻便公示于此!”他指了指旁边木牌上的名单,“抽签之筒,由工房监制,火印为记,众目睽睽之下,何人能内定?若有疑者,此刻便可推举代表,上前查验签筒、核对名册!”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则,若有宵小之徒,无凭无据,妖言惑众,意图搅乱公事,破坏集市新规,本县也绝不姑息!赵班头!”
“卑职在!”赵猛挺身应道。
“将这几名无端滋事、扰乱秩序者,带下去,细细查问来历。若系无心之失,杖二十,逐出集市;若系受人指使,蓄意破坏,从严惩处!”周文彬下令,毫不拖泥带水。
“遵命!”赵猛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将那几个还在叫嚷的汉子扭住胳膊,拖了出去。
场面瞬间安静。那些原本有些摇摆的摊贩,见县令如此果断强硬,心中大定。而隐藏在人群里、其他可能还想生事的人,见状也悄悄缩了回去。
周文彬坐回公案后,面色恢复平静:“继续。”
抽签得以继续。经过这番风波,反而再无人敢质疑。一组组摊贩上前,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将手伸入签筒,摸索片刻,抽出一根决定未来数月乃至一年运势的竹签。中签者,或喜形于色,或长舒口气;签运不佳者,虽面露失望,却也大多认命——毕竟,这是当着县令和这么多人的面,自己亲手抽出来的。
姜嫂子抽到了一个中上位置的摊位,喜得眼圈发红。刘老汉手气一般,抽到了中段靠里的位置,老汉倒也想得开:“总比以前那旮旯强!至少是正经摊位!”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所有登记摊贩都抽签完毕,结果当场记录,并发放了对应编号的摊位木牌。流动摊位的顺序签也抽完。
周文彬在最后时刻,再次起身,对众人道:“新规已立,摊位已定。望诸位商户,自此诚信经营,公平交易,互相礼让,共同维护这东街集市的繁华与秩序。官府设‘校量处’、立此新规,非为与民争利,实为保商惠民。若有不法之徒,欺行霸市,干扰经营,尔等可报官申诉,本县定当为尔等做主!”
说罢,他向王俭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从容离去。县令的到来与表态,时间不长,却如同定海神针,彻底稳定了局势,也向所有人宣告了官府推行新规的决心。
抽签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领到摊位木牌的商户们,纷纷按图索骥,去找自己的新摊位,兴奋地比划着如何摆放货物。姜嫂子等人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贺。那些没有登记、或之前观望的摊贩,看着别人拿到了“官方认证”的摊位,心中懊悔又羡慕,暗自盘算着下一轮登记何时开始。
人群中,那几辆青布小车,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俭走到林越身边,低声道:“方才闹事那几人,赵猛已初步审过,嘴硬,但来历可疑,与‘丰裕行’一个外柜有些牵扯。县尊已有数。”
林越点点头:“孙东家今日,算是碰了个硬钉子。县尊亲临,态度鲜明,他再想明着阻挠,就得掂量掂量了。不过,暗地里的手脚,恐怕不会停。”
“那是自然。”王俭道,“但今日之后,新规大势已成。大多数摊贩得了实惠,看到了希望,人心便倾向于官府。孙永昌若再想兴风作浪,难度就大了。接下来,咱们需将承诺的公共服务——清扫、打更、账目公布——尽快落到实处,让人看到新规的好处。如此,根基才稳。”
“大人所言极是。”林越深以为然。破旧立新,难;立新之后能守成、能惠民,更难。今日靠县尊的权威压住了场面,长远还得靠实实在在的治理效果。
回工坊的路上,阳光正好。东街集市依旧喧闹,但那份喧闹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秩序感。新抽到摊位的商户,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那座“校量处”前,依然有人排队复验,已成常态。
李墨边走边感慨:“县尊今日,真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震慑宵小于当场,安抚商户于事后。东家,咱们这一步,算是走稳了。”
林越望向远处“丰裕行”那气派的门楼方向,目光沉静:“走稳了一步而已。孙永昌不会轻易罢休。集市规矩是立起来了,可粮食、布匹的大宗交易,物价的浮动,货源的把控,这些更深的水里,他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不过,有了今日这场公开、公平的抽签,有了县令明确的撑腰,有了开始团结起来的小商户,林越心中充满了信心。便民的路,就是一点一点地争取公平,建立秩序,让普通人能有尊严、有希望地经营自己的生活。而今天,无疑是在这条路上,又扎下了一根坚实的木桩。
接下来,该把心思放回工坊本身的发展了。织布机的改良,是不是该加快些了?还有王大人提过的,县城排水系统的后续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连接着这片土地上,越来越生动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