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那句“待开春后,择机试行一二关键处”的批复,如同在冬日冻土上划下了一道明确的开工线。虽然正式的、大规模的排水工程要等到来年春天,但前期的准备工作,尤其是最关键的第一步——按照林越规划的新线路,开挖和疏通部分核心排水沟渠——却可以趁着农闲、土地尚未完全冻结的时节,提前动起来。
陈书办得了上峰首肯,行动迅速。他立刻召集工房刘书吏和林越,在户房廨署里开了个小会,商讨这“先行试点”的具体实施。
“县尊的意思很明白,先选一两处最紧要、最能见成效的地段,按林小哥的方案,把沟渠挖出来、修起来,看看实际效果,也估摸一下真正铺开需要多少工料钱粮。”陈书办手指点着林越绘制的那张改良草图,“林越,刘书吏,你们看,先从哪儿下手最合适?”
刘书吏对青石镇的情况烂熟于心,他指着草图西北角一片区域:“陈书办,林小哥,依我看,不妨就从‘驴市胡同’到‘西水门’这一段主干沟渠入手。这段路是镇子西北雨水汇集下泄的要冲,历年积水最严重,淹得最深,百姓怨声也最大。而且这段沟渠虽然淤塞侵占严重,但原有基础还在,线路明确,两边多是店铺后墙或空地,施工相对方便,牵扯的住户也少些。”
林越仔细看了看草图,又回想实地勘察时的情形,点头赞同:“刘书吏所言极是。这段主干沟是连接镇内多条支线、最终排入玉带河的关键咽喉。若能将其彻底疏通、拓宽、加固,恢复其排水能力,不仅能解决该片区的内涝,更能为下游减轻压力,效果立竿见影。”
“好!那就定下这段!”陈书办拍板,“刘书吏,你即刻去核查这段沟渠沿线涉及哪些铺户、有无官地、需要协调哪些里正。林越,你负责拟定具体的施工图纸和物料清单,务必详细,包括沟渠的宽度、深度、坡度、砌筑方式、所需石料、灰浆、工具等等。咱们先小范围征调民夫,就从县城周边几个村子,按惯例给些工钱或减免些杂役。所需物料,先从县衙库存和官营窑场调用一部分。”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林越再次带着赵铁柱和孙大膀,对“驴市胡同”到“西水门”这段长约三百余步(约五百米)的沟渠进行了精细勘测。他们用麻绳和木桩标记出需要恢复的原始沟渠边界,测量每一段的高程差,计算合理的排水坡度(确保水能自流)。林越设计这段沟渠为梯形断面,底宽三尺,开口宽五尺,深四尺。底部先铺一层夯实的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再砌一层碎石,以利渗水和稳固;两侧沟壁用规整的青砖一顺一丁砌筑,砖缝用糯米灰浆勾抹严密;每隔三十步左右,设置一个砖砌的简易沉淀池(局部拓宽加深),池边预留清淤台阶;关键路口上方,设计安装带长条孔隙的青石板盖板,既承重又透水。
他连夜绘制了详细的施工图,标注了所有尺寸、材料和工艺要求。物料清单也很快拟好:青砖、条石、石灰、糯米、河沙、碎石、木料(用于临时支撑和制作盖板模具)、铁件(用于固定盖板)林林总总,列得清清楚楚。
刘书吏那边的协调工作却遇到些小麻烦。沟渠沿线有几家铺户的后墙或棚屋确实侵占了原沟渠位置,需要部分拆除或退让。这几家铺主起初很不情愿,找各种理由推脱。刘书吏按章办事,有些束手无策。
林越得知后,主动请缨,跟着刘书吏一家家去拜访。他没有摆出官府的架子压人,而是带着施工图纸,耐心地向铺主们解释疏通这段沟渠对整个片区、乃至他们自家生意的好处。
“掌柜的,您看,往年这里一淹水,水深过膝,客人进不来,货物泡了水,损失不小吧?咱们把沟渠修通了,水能及时排走,您这门口清爽了,生意不也跟着好做?”林越指着图纸,“您家后墙只是占了一小角,咱们施工时尽量小心,拆了后给您砌整齐,保证不影响您房屋安全。等沟渠修好了,您家门口这段,咱们还特意装上带孔的石板盖,既结实又透水,比原来那脏兮兮的烂泥沟强多了,也算是给您门口添了点齐整劲儿。”
他话说得在理,态度又诚恳,还暗示如果配合,将来铺子门前的路面也能顺便给平整一下。几家铺主见这年轻人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来硬拆的,而且想想往年淹水的糟心经历,权衡利弊,大多都松了口,只有一家油盐铺的掌柜还想讨价还价,多要些补偿。
陈书办得知后,出面协调,答应从工程费用里拨出少许,补偿那家油盐铺因临时拆除部分棚屋造成的些许损失,事情才算圆满解决。
腊月中旬,各项准备就绪。陈书办从县城周边三个村子征调了三十名民夫,大多是冬闲在家的壮劳力,承诺每日管两顿饭,另给十文工钱(这在当时已是不错的待遇)。又从县衙库房和官窑调拨了首批青砖、石灰等物料。
!开工当日,天气晴冷。“驴市胡同”口空地上,三十名民夫手持铁锹、镐头、箩筐等工具,在刘书吏、林越和几名工房小吏的指挥下,排成了队列。陈书办亲自到场,做了简短的动员,强调此乃县尊亲批的利民工程,大家需用心用力,听从调度。
林越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而是和赵铁柱、孙大膀一起,挽起袖子,拿起工具,率先跳下已经用石灰线画好的沟渠位置,示范如何开挖。“大家看,先沿着线,把表土和杂物清开。挖的时候注意,沟壁要直,沟底要平,按咱们事先钉好的木桩标记的深度来。挖出来的土,就近堆在沟边指定位置,后期有用的。”
民夫们见这位“出主意的先生”也亲自下手,干劲足了几分,纷纷按照划分的段落,开始挖掘。铁镐与冻土碰撞的闷响、铁锹铲土的沙沙声、民夫们偶尔的号子声,打破了冬日的沉寂。
林越一边干,一边巡视指导。他发现有些民夫为了省力,沟壁挖得倾斜不直,便立刻纠正:“老哥,这沟壁得直上直下,砌砖时才稳当,您看,像这样”他接过铁锹,亲自示范修正。遇到土质特别坚硬或夹杂碎石的地方,他便让民夫们先用镐头刨松,再行清理。
赵铁柱和孙大膀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一个负责检查各段开挖深度和坡度是否达标,用水平尺反复测量;另一个则带着几个民夫,将挖出的土方中的大块石头拣选出来,堆放到一旁,准备用作沟底垫层或砌筑材料。
工地上热气腾腾,虽然寒冷,但众人干得兴起,额头都冒出了汗珠。中午,县衙安排人送来了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和熬得浓稠的菜粥,民夫们围坐在避风处,狼吞虎咽,对伙食相当满意。
下午继续开挖。进度比预想的要快,到收工时,已有近百步长的沟渠初具雏形,深度和宽度基本达标。林越让民夫们将沟底简单平整,并将拣选出来的碎石铺垫了一层。
接下来的几天,工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开挖、清底、铺设碎石垫层、砌筑砖壁林越如同一个现场总工,严把每一道工序的质量关。砌砖时,他要求砖块必须浸水湿润,灰浆饱满,缝隙均匀,并用瓦刀反复敲击确保粘结牢固。沉淀池的位置,他亲自指挥,确保尺寸和深度符合设计,便于日后清淤。
随着沟渠一段段成型,沿线的百姓也开始围观议论。看到那整齐的青砖沟壁、宽阔的沟道、还有那设计巧妙的沉淀池和预留的盖板位置,许多人啧啧称奇。
“这沟挖得可真讲究!比原来那烂泥沟强多了!”
“看这砖砌得多齐整!这下雨水有地方去了!”
“听说都是那个从乱石村来的林先生的主意?真是能人!”
“县衙这次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赞美之声,伴随着叮当作响的施工声,在“驴市胡同”附近回荡。连最初不太情愿的那几家铺主,看着自家门口渐渐成型的、齐整坚固的新沟渠,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陈书办几乎每日都来巡视,看到工程进展顺利,质量过硬,百姓反响良好,心中大定,回去禀报时,底气也足了许多。
当然,施工中也并非一帆风顺。有一处地段地下水位较高,开挖后渗水严重,成了烂泥塘,无法砌砖。林越当即决定,在该处沟底先打入一排密实的木桩作为基层,然后在木桩上铺设厚木板,再在木板上砌砖,形成“架空基础”,解决了渗水软土的问题。虽然增加了工料,却保证了工程质量。
另一个问题是物料供应。青砖消耗很快,官窑产量有限,一时接济不上。林越与刘书吏商量后,决定部分沟段采用规整的毛石(采集来的天然石块)砌筑,只要工艺到位,同样坚固耐用,且更具透水性,只是对砌筑技术要求更高。林越亲自挑选了几名手艺好的石匠民夫,指导他们如何选石、砌筑、勾缝,确保了石砌沟渠的质量。
冬日的白天短暂,但工地上的人们似乎忘却了寒冷与疲惫。一条崭新、坚固、设计科学的排水沟渠,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血管,在青石镇西北角的冻土下蜿蜒伸展。它不仅仅承载着未来的雨水,也承载着县令周文彬的治政期望、陈书办等人的务实努力、民夫们的汗水与期盼,以及林越在这个时代,用知识与双手改造环境的坚定步伐。
当第一场春雪悄然落下,覆盖了已完成的百余步新沟渠和依然热火朝天的工地时,林越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排水系统的改善,如同播下的种子,需要时间和更多努力去浇灌、去延伸。而他的旅程,也从乱石村的田埂,延伸到了青石镇的街巷,未来,或许还将走向更远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总是不会错的。他望着雪中依旧忙碌的身影和已具雏形的沟渠,心中充满了扎实的成就感,也对来年开春后更大范围的工程,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