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丰收的震撼与储存的忙碌，让乱石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沉浸在一股兴奋与踏实的复杂情绪中。旧窝棚成了村里的“宝库”，每天都有妇人或老汉忍不住掀开草帘一角，探头看看里面码放整齐的“沙土土豆山”，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仿佛只是看一眼，心里就有了底。破损的土豆被各家变着法子吃掉，煮、烤、甚至试着混在粟米粥里，虽然吃法简单，但那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新鲜的口感，让所有尝过的人赞不绝口，对来年扩大种植充满了憧憬。
然而，林越并没有被眼前的成功冲昏头脑。土豆只是第一步，他的背包里，还有另一份希望——那十几粒金灿灿的玉米种子。相较于土豆，玉米的试种更加“冒险”。一来种子更少，容错率极低；二来玉米生长期更长，对光热要求更高，在陕北这地方能否顺利成熟还是未知数；三来，玉米的种植方式，与村民们熟悉的撒播粟米、点播豆类截然不同，需要更精细的规划。
他挑选了一个微风和煦的上午，再次来到了乱石坡。这次，只带了赵铁柱和韩老蔫——后者是主动要求来帮忙的，这位老实巴交的老汉，现在是林越最坚定的拥护者之一。他们来到了土豆田旁边，另一块相对平整、向阳的坡地，面积也只有半分左右。
林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十几粒金黄色的玉米粒静静躺在纸上，虽然有些干瘪，但胚芽部分依然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就是玉米？”赵铁柱好奇地凑近看，“就这么点儿？金贵得跟小米儿似的。”
韩老蔫也眯着眼看：“黄灿灿的，看着倒像是像是庙里镀金佛的颜色，能好吃吗？”
“好不好吃，种出来才知道。”林越笑了笑，但神色认真，“这东西跟土豆不一样，它是长杆子，顶上结穗，穗上长粒儿。种起来，讲究也多点。”
他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平整好的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沟，作为基准线。“种玉米，不能像撒粟米那样稠，也不能像点豆子那样随便挖个坑就扔。它需要空间，要通风，要光照。”
他沿着基准线，用脚步丈量，每隔大约两尺（他估算的，约合现代六十多厘米）的位置，用木棍戳一个浅坑。“看到了吗？坑和坑之间，要隔这么远。这叫做‘行距’。”
“这么宽？”赵铁柱比划了一下，“这都能走个人了！太浪费地了吧？”传统观念里，地越密植，产出可能越多（虽然往往事与愿违），林越这种“奢侈”的间距让他本能地心疼。
“不浪费。”林越摇头解释，“铁柱哥你想，玉米杆子能长一人多高，叶子又宽又大。如果种密了，杆子互相挤着，抢阳光，抢地里的养分，通风也不好，容易生病，也长不好，结的穗子小，粒子瘪。留出足够的行距，每一棵都能舒舒服服晒太阳，通风好，根也能往四周扎得开，吸收更多养分，这样杆子才壮，穗子才大，粒子才饱满。”
他指了指旁边的粟米地：“你看粟米，秆细，穗小，可以种密点。玉米不行，它是个‘大个子’，就得住‘敞亮房子’。”
这个比喻让赵铁柱和韩老蔫若有所思。他们看看玉米种子，想想那“一人多高”的描述，再想想密不透风的庄稼容易得病（他们称之为“瘟”）的经验，似乎有点明白了。
接着，林越在每一行的浅坑里，又按大约一尺五（约四十五厘米）的间距，戳了更小的播种穴。“这是‘株距’，就是一行里面，每棵玉米之间的距离。道理和行距一样，给每棵苗留够长大的地方。”
“一个坑里放几粒？”韩老蔫问。
“两到三粒。”林越说着，小心地在一个播种穴里放下两粒玉米种子，“放两三粒，是为了防止有的种子不发芽，或者被虫子鸟雀吃了，保证每个穴最后能有一棵壮苗。等苗长到两三片叶子的时候，再挑一棵最壮的留下，其他的拔掉，这叫‘间苗’。
“还要拔掉？”韩老蔫更心疼了，“那不白种了？”
“不拔更亏。”林越耐心道，“几棵苗挤在一个小窝里，谁也长不好，最后可能都长成细麻杆，结不出好穗子。舍得间苗，才能保证剩下的那一棵有足够的营养长成‘壮劳力’，结大穗。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句俗语终于让两人彻底理解了，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浪费”，但出于对林越的信任，他们点头表示照做。
播种的过程比种土豆更慢、更细致。林越负责划线定点，赵铁柱和韩老蔫负责戳穴、下种。每放下一粒金贵的种子，都小心翼翼，如同放置珠宝。十几粒种子，种了不到十个穴，半分地还空着一大半。
“这就种完了？”看着稀稀拉拉、一目了然的几个小土坑，赵铁柱感觉比种土豆时还不踏实。这地空得让人心慌。
“种完了。”林越直起腰，看着那片等待发芽的土地，“接下来就是等出苗，然后浇水、除草、间苗、追肥。玉米喜肥，尤其是抽穗前后，到时候咱们的堆肥就能派上大用场。”
，！
正说着，坡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只见王老五和他弟弟王老六，还有两三个闲汉，晃悠着走了上来，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哟，林小哥，又在这坡上忙活呢？”王老五阴阳怪气地打招呼，眼睛往地里瞟，“这次又埋啥宝贝呢？哟，这地咋空成这样？刨坑玩儿呢？”
他身后的几人都哄笑起来。
赵铁柱脸色一沉就要发作，林越拉了他一下，面色平静地回道：“种点新作物试试。”
“新作物？”王老五走到一个播种穴边，用脚尖拨拉了一下浮土，露出下面的小坑，“就点这么几个坑？隔这么老远？林小哥，不是俺说你，你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吧？这好好的地，空着长草啊？你这叫种地？这叫败家！”
“王老五！你嘴里放干净点！”赵铁柱忍不住了。
“俺说错了吗？”王老五梗着脖子，“大伙儿都来看看！林小哥这新种法，半分地就戳这么几个眼儿！这要能打出粮食来，俺王老五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声音很大，吸引了坡下一些正在干活的村民的注意，纷纷抬头往上看。
林越看着王老五，忽然笑了笑：“王叔，你说得对，这么看，是挺空旷，挺‘败家’的。”
王老五没想到林越会附和他，愣了一下。
“不过，”林越话锋一转，指着旁边的土豆田，“当初种土豆的时候，您不也觉得是‘埋烂芋头’、‘瞎胡闹’吗？结果呢？”
王老五脸色一僵。
“地怎么种，不能光看眼前稀稠。”林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坡上坡下的人都听清，“庄稼跟人一样，有的性子喜群居，有的就得单门独院才能长开。粟米豆子喜群居，可以种密点；这玉米，还有土豆，都是喜欢宽敞地儿的。现在看着地空，等它们长起来，杆子比人高，叶子像大刀，到时候您再看，还空不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老五和他身后几人，也扫过坡下那些观望的村民：“种地不能只靠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也得看看手里是什么种子，脚下是什么地。老法子是好，可要是老法子在这块地上打不出够吃的粮食，咱们是不是也得试试新法子？土豆收成在那儿摆着，这玉米，成不成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试成了，咱们村说不定又多一条活路；试不成，也就浪费这半分薄地和十几粒种子。这个风险，我担得起。王叔，您说呢？”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既回应了王老五的挑衅，又摆出了土豆成功的实例，更表明了承担风险的态度，合情合理。坡下的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
“林小哥说得在理！”
“试试呗，反正地也不多。”
“就是，土豆都成了，这玉米说不定也行。”
王老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林越提到土豆收成，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狠狠瞪了林越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毫不起眼的播种穴，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俺就等着看！看你这些‘比人高的杆子’、‘大刀叶子’，到时候能结出个什么金疙瘩来！走！”说完，带着他那几个人，灰溜溜地下了坡。
一场小风波平息。赵铁柱朝王老五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对林越竖起大拇指：“林小哥，还是你厉害！几句话就把他怼没电了！”
林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望着那几个小小的播种穴，轻声道：“嘴皮子厉害没用。最后，还得看它们能不能争气。”他蹲下身，将拨乱的浮土重新盖好，动作轻柔。
玉米播种，在质疑和期待中完成了。比起土豆，它的试种更加“安静”，也更加孤注一掷。那十几粒埋入土中的金色希望，能否顶破干旱板结的土层，能否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舒展开“比人高的杆子”和“大刀般的叶子”，最终结出沉甸甸的穗子？
林越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合理的种植方法，然后，等待，并小心翼翼地呵护。夏日的阳光越来越烈，乱石坡上，一边是已经开始枯萎、等待最终清理的土豆植株残骸，象征着一段成功的结束；另一边，是刚刚覆土、寂静无声的几个小土坑，孕育着一段新的、未知的开始。
而村里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土豆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除了储存和品尝，已经有人开始私下打听，那些留种的土豆明年怎么分？堆肥的法子能不能再多教点？甚至有人隐约想起了林越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能让东西变甜的“白糖”。
一天傍晚，林越正在教狗蛋和村里几个有兴趣的孩子认简单的字（用木炭在石板上写），春花嫂子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问：“林小哥，你以前说那甘蔗什么的，能熬出糖？咱这地方有能熬糖的东西不？”
林越心中一动。看来，是时候将另一项改善生活、甚至可能带来微小经济收益的技术，提上日程了。玉米在生长，土豆已入库，或许，可以让这日子，多一点“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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