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桂香那边的“家庭作坊”顺顺当当开了张,像给林秀云疲惫的生意注进了一小股活水。
那些简单重复的工序分出去,赵晓梅就能腾出手,专攻更精细的锁眼、缲边和后期整理。
铺子里的效率肉眼可见地又提了一截。
林秀云自己呢,终于能心无旁骛地琢磨那些从上海杂志上看来的新样子,试着把王师傅图谱里的老智慧,一点点揉进去。
日子象是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忙碌,且往前走着。
可这夏末的空气里,总好象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闷热,是一种粘稠的、让人心慌的躁动。
先是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往常相熟的那个布贩子老陈,眼神躲躲闪闪,报价也含含糊糊。
“林老板,这‘的确良’今天可得一块六了。”
“一块六?前两天不还一块五吗?”
“哎哟,行情变了嘛!您是熟客,我才给这个价!明天明天还不知道啥光景呢!”老陈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左右瞟,“听说上头要有大动作,价格要放开!您要是有闲钱,多囤点料子,准没错!”
价格放开?林秀云心里打了个突。
她不懂那些大政策,可“价格要涨”这几个字,她听得懂。
接着,是来定做衣服的客人,话里话外也透着不安。
一个给儿子做结婚西装的老爷子,一边量尺寸一边叹气:“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听说火柴都要涨价!肥皂也要涨!啥都涨,就工资不涨!这婚结得,心里头发虚!”
连马兰花来串门,带来的八卦都变了味。
“吓死个人!我娘家嫂子说,他们那片的供销社,白糖都被抢空了!不要票,光有钱也不行,去晚了毛都没有!”
“还有收音机里,天天吵吵!这个专家说该涨,那个干部说不能乱吵得人头大!”
收音机。
林秀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特意在晚上,把家里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音量调大些。
里面正在播一个什么经济座谈会,几个听着象是学者的人,在激烈地辩论。词儿都挺大,“价格闯关”、“长痛短痛”、“理顺机制”、“阵痛难免”听得人云里雾里。
但有几个词,反复地跳出来,像锤子一样敲在耳膜上。
“部分商品价格可能出现较大波动”
“群众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这是改革必须承受的代价”
波动?准备?代价?
林秀云的手心开始冒汗。
她想起以前凭票买布的日子,想起为了一斤肉排长队的场景。那种物资紧缺、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的恐慌,深深刻在骨子里。
“价格闯关”这“关”怎么闯?闯不好会怎样?
她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又跑了趟批发市场。这次不只去布料区,还特意去日用百货那边转了转。
景象让她心惊。
买肥皂、洗衣粉、毛巾的人明显多了,挤挤挨挨,脸上都带着急色。
货架上的东西下去得飞快,售货员补货都来不及。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好多都被涂改过,新的数字写得潦草又刺眼。
她拉住一个相熟、在百货站有亲戚的杂货店老板打听。
老板左右看看,把她拉到角落,声音发颤:“妹子,听哥一句,家里有啥缺的,赶紧买!能多买就多买!我那亲戚偷偷说的,文档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开始,好多东西价格要放开,由市场定!一放开,那还不飞上天去?现在不抢,等着当冤大头吧?”
市场定?那不就是谁有钱谁说了算?林秀云的心跳得象擂鼓。
她恍恍惚惚回到铺子,看着墙上挂着的漂亮衣服,看着角落里所剩不多的存货布料,第一次觉得,这些光鲜的东西,在即将到来的风浪面前,可能轻飘飘的,不堪一击。
钱!她需要更多的流动资金!也需要囤积实实在在的、能保值的硬货!
晚上,周建刚回来,她把一天的见闻和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建刚闷着头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厂里也人心惶惶。”他哑着嗓子说,“都在传,以后连工资都要跟效益挂钩,效益不好,饭都没得吃。好些人跑去抢购国库券了,说那个保值。”
他吐出一口浓烟:“你说这价格放开布料肯定会涨?”
“不止布料!”林秀云声音发急,“我看了,日用品全在涨!肥皂、火柴、糖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都在涨!布料能不涨吗?到时候咱们进料子的成本得翻着跟头往上走!现在做一件衣服的工钱,到时候可能连本都保不住!”
这是她凭着一个家庭主妇和一个小生意人的本能,做出的最朴素的判断。
周建刚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识的人,厂里那些进口设备的说明书、复杂的工艺流程图他都啃得下来。可对这种全国性的、政策层面的剧烈变动,他同样感到茫然和无力。
“那你想咋办?”他问。
林秀云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抢在涨价前,囤料子!把咱们能动用的钱,全部拿出来,能囤多少囤多少!尤其是好保存、不易过时的基本料,棉布,的卡,还有那些必需的辅料,线,扣子,拉链!”
“全部?”周建刚吓了一跳,“那得多少钱?万一万一不象你想的那样呢?万一价格没涨那么凶,或者又跌回来了呢?咱们可就全砸手里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秀云站起来,在狭小的屋里走来走去,“就算不涨,咱们自己也要用料子,亏不到哪里去!可要是真涨了,咱们现在不囤,以后就得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自己连生意都做不下去!建刚,这次你得信我!我眼皮跳得厉害,心里慌得很,这事儿八成要应验!”
她的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凶狠。那是被贫穷和匮乏打磨出来的、对生存危机的极端敏锐。
周建刚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知道,妻子平时温顺,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在这方面的直觉,往往准得吓人。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他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干!我去找王师傅,看能不能借点。厂里几个老兄弟,手头要是宽裕,我也去张口。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夫妻俩在昏黄的灯光下,头碰头地开始盘算家底。
林秀云那个装钱的铁盒子,周建刚藏起来的“私房钱”,冯桂香刚结清的工钱还没来得及存一笔一笔,算得手指发凉,心跳如雷。
那是一个对他们而言,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押上去,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可能连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铺子,都得赔进去。
窗外,夜色沉沉。
收音机里已经换了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林秀云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最是熬人。
她攥紧了手里的铅笔,笔尖因为用力,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一把,她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