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下了，心却还悬在半空。
第二天，林秀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里一批最简单的男式衬衫裁片整理出来。
二十件，只需要锁直边和钉最普通的树脂扣。她仔细数好每件衣服需要的扣子，用小块布分别包好，又配好了颜色匹配的缝纴线。
然后，她找出一个干净的旧布袋，把这些裁片、扣子、线，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做完这些，她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布袋，深吸了一口气。象是要去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周建刚推着自行车准备上班，瞥了一眼那布袋，没多说，只嘱咐了一句：“跟她说清楚，线头要剪净，针脚要匀。扣子不能钉歪，也不能钉反。”
“知道。”林秀云点点头。这些规矩，她昨晚上琢磨了半宿，已经烂熟于心。
她拎着布袋，脚步有些沉，又有些轻快。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更老旧的筒子楼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公厕混杂的气味。
冯桂香家就在一楼最把头那间，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旧报纸糊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压抑的咳嗽声。
林秀云敲了敲门。
“谁呀？”冯桂香的声音带着警剔和疲惫。
“桂香姐，是我，秀云。”
里面一阵窸窣，门很快打开了。冯桂香眼圈还是红的，头发有些乱，看见林秀云手里的布袋，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桂香姐，快让我进去，外头冷。”林秀云侧身挤了进去。
屋子比想象中还小，还暗。除了一张大床，一张旧桌子，几乎没什么象样的家具。
她男人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冲着林秀云艰难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女孩蜷在床角，好奇又胆怯地看着她。
林秀云心里一酸，赶紧把布袋放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
“桂香姐，这是二十件衬衫的裁片，只需要锁边和钉扣子。”她把要求仔仔细细说了一遍，语速放得很慢，“锁边用这个线，针脚距离不能超过一厘米，要直，要匀。扣子钉在这个位置，要钉牢，不能歪，正反不能错。线头一定要剪干净，一点不能留。”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件样品，指着各个关键部位给冯桂香看。
冯桂香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她拿起一片裁片，手指习惯性地捻了捻布料边缘，又摸了摸扣子，点点头：“我懂，我懂。跟厂里做活一样，有规矩。”
“对，有规矩。”林秀云松了口气，“这批活儿不急，三天后我来拿。工钱锁一件边三分，钉一套扣子两分。二十件都合格的话，一共一块钱。”
她报了个比赵晓梅略低，但比市场零工略高的价。
一块钱！冯桂香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睛亮了，但随即又蒙上一层水汽。“秀云这这太多了我”
“不多，这是你该得的。”林秀云打断她，语气坚定，“但是，桂香姐，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验收不合格，得返工，或者扣工钱。咱们亲姐妹明算帐，才能长久。”
冯桂香用力点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放心！秀云！我要是做不好，一分钱不要你的！我我这就开始！”
她象是怕林秀云反悔，立刻就在那张旧桌子前坐下，拿出自己的顶针和剪刀——那剪刀的把手上缠着厚厚的布条，磨得发亮。
她先没急着动手，而是把裁片一片片理好，把扣子包一个个检查，又把线捋顺。
那专注而虔诚的样子，仿佛摆在她面前的不是简单的裁片，而是能救命的灵丹妙药。
林秀云看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象稍稍落下来一点。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秀云在铺子里干活，时不时会走神，想起那包裁片，想起冯桂香家昏暗的屋子和孩子压抑的咳嗽。
会不会做坏了？会不会赶不完？会不会她心里七上八下。
周建刚看出她的不安，没说什么，只是把两台工业机保养得更勤了。
第三天下午，林秀云特意提前收了会儿工，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再次走向那片筒子楼。
敲门的手有点抖。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冯桂香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但脸上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明亮的光彩。
她身后的小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个旧布袋鼓鼓囊囊地放在上面。
“秀云！你来啦！快进来！”冯桂香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林秀云走进去，顾不上寒喧，直接打开布袋。
二十件衬衫裁片，已经变成了二十件基本完工的半成品。她拿起最上面一件，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检查。
锁边——笔直，匀称，针脚细密，线头剪得干干净净，比她要求的还好。
扣子——位置精准，钉得结实牢靠，没有一个歪斜。
她又一件件翻看下去。
每一件，都象是用尺子量着、用最虔诚的心做出来的。甚至比铺子里赵晓梅做的，还要更精细一点。
林秀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失望，是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桂香姐你这手艺一点没丢！”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咽。
冯桂香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骄傲：“我怕做不好，让你为难晚上孩子睡了，我就着煤油灯做的，看得清楚。”
煤油灯！林秀云心里一震。怪不得她眼睛下面那么重的黑眼圈。
“桂香姐，你”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一块钱，还有两个特意买的苹果，一起塞到冯桂香手里，“工钱！还有，给孩子吃。”
冯桂香捏着那硬硬的一块硬币和红纸包，又看看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欢喜的、带着希望的泪。
“谢谢谢谢你秀云孩子他爸的药钱有了”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紧紧攥着那钱，像攥着命根子。
床上的男人也挣扎着欠起身，冲林秀云沙哑地说了声：“谢谢林师傅。”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眼睛盯着苹果。冯桂香掰开一个，递给她一半，女孩小口小口地啃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笑容。
看着这一幕，林秀云眼框也热了。这一块钱，改变不了他们贫穷的底色，却能给这个绝望的家庭透进一丝光，带来一顿饱饭，几片药，孩子脸上的一点点甜。
值了！太值了！
她帮着冯桂香把剩下的活儿——熨烫和最后检验——做完，二十件衬衫整整齐齐地装好。
离开冯桂香家时，天已经擦黑。筒子楼里飘出各家各户烧饭的油烟味，混杂着生活的艰辛和暖意。
林秀云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合格的半成品，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那点忐忑，被一种更坚实、更温热的东西取代了。
她好象真的找到了一条新路。一条既能让自己走得更稳，又能拉一把身后人的路。
晚上，她把一块钱工钱入帐，在“支出”栏工工整整写下“外发加工费”。周建刚看着她记帐，问了句：“怎么样？”
“特别好。”林秀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晓梅做得还细。桂香姐是真不容易。”
周建刚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眼神里，也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夜深了。
林秀云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脑子里想的，不再是税务的表格或仿品的烦恼，而是冯桂香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妥的手，是那盏煤油灯下的专注，是那个小女孩啃苹果时满足的笑脸。
“家庭作坊”这个小小的尝试，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她知道，涟漪，很快就会荡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片湖面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