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刚那几个丑了吧唧却无比顺手的小发明,像给林秀云的缝纴机加了润滑油,日子仿佛真的顺当了不少。
至少,扯布不费劲了,找线不闹心了。效率提没提另说,心情是好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再大胆点,把那“一步裙”的裙摆再收紧一寸?或者给蝙蝠衫加点别的花样?
这天下半晌,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天还挺亮堂。
林秀云直起酸疼的腰,打算早点收摊,去买点肉,晚上给周建刚包顿饺子。算是谢谢他那几个木头架子。
刚站起身,准备收铺板,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异常的喧闹。
不是平常下班那种嘈杂,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动静?还夹杂着嗡嗡嗡的议论声。
出啥事了?
她好奇地探出头。
这一看,好家伙!
新风巷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都快把路堵死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瞅。
马兰花的声音尖利地穿透人群飘过来:“哎哟喂!了不得了!真阔气啊!这得花多少钱!”
林秀云心里一动,也忍不住走出铺子,站到门口台阶上往那边望。
只见巷子口那间原本锁着好久、灰扑扑的两层门面房,完全变了样!
门窗油漆一新,亮得晃眼。门口拉着大红横幅,上面贴着崭新的黄纸大字——“宏海商贸公司开业志喜”。
门口两边,摆着七八个一人高的五彩大花篮,鲜花娇艳欲滴,排场十足。
两个穿着崭新蓝布工作服的小年轻,正忙着拆开一大盘红鞭炮,铺在地上,像条红色的长蛇。
最扎眼的,是门口停着的那辆小货车,车头上也戴着大红绸子花。
这阵仗,锦绣市头一份!比百货大楼开业还气派!
人群中间,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正是吴宏海。
他今天可真是人模狗样!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勒得肚子有点显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估计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脸上堆满了笑,正意气风发地跟几个看着像干部模样的人握手寒喧,递着带过滤嘴的好烟。
田琳琳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洋气的枣红色套裙,衬得皮肤更白了,脸上带着得体大方的微笑,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啧啧,吴老板这是真发达了!”
“商贸公司!这得多大买卖?”
“瞧见没?工商局的刘股长都来了!”
“人家现在可是市里挂上号的青年企业家!能一样吗?”
“皮鞋厂才开多久?这就又开公司了?这钱赚得,跟大风刮来似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灌进林秀云耳朵里。
她扶着门框,看着那片热闹风光,看着被簇拥着的吴宏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吗?有点。谁不想把生意做大,风光体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憋闷。
她想起自己为了省几分钱跟布贩子磨破嘴皮子;想起被工商所的人叼难吓得睡不着觉;想起周建刚用废旧零件给她敲打那几个寒酸的木头架子;想起被流氓堵门时的恐惧和无助;想起每天熬到深夜累得直不起腰
每一分钱,都浸着汗,带着怕。
可吴宏海呢?他好象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一切。靠的是什么?真的是本事吗?还是那张巧嘴,那些钻营,还有田琳琳家里的关系?
“宏海商贸”这名字可真大。他到底要“贸”什么?“易”什么?
鞭炮声突然炸响!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弥漫开来。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和惊叹。
吴宏海在硝烟和掌声中,笑着拱手,然后拿起一把崭新的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门上的红绸带。
“宏海商贸公司”的招牌露了出来,在夕阳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掌声更热烈了。
吴宏海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各位领导!各位乡亲父老!多谢大家捧场!以后多多关照!店里备了糖果烟茶,大家都进来坐坐!”
人群骚动着,往里涌。都想看看这“商贸公司”里头到底卖的啥新奇玩意儿。
林秀云没动。
她看着那气派的大门,看着春风得意的吴宏海,看着身边同样没动、脸色复杂的几个老街坊——都是跟她一样守着小本生意的。
她忽然觉得,吴宏海开的好象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巨大的鸿沟。
一条把她这样埋头苦干的人,和吴宏海那样“借势而上”的人,彻底分开的鸿沟。
以前大家都在泥地里扑腾,无非是谁扑腾得好看点。现在,有人直接坐上船,扬帆起航了。还嫌泥点子溅身上呢。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天擦黑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去。
嘴里还嚼着吴宏海发的糖果,议论着公司里看到的那些从广州运来的新奇电子计算器、漂亮台灯、整箱的玻璃丝袜
吴宏海和田琳琳送走最后几位客人,站在门口说话。
“怎么样?琳琳,这排场还行吧?”吴宏海志得意满,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些许。
“挺好的。就是以后经营还得踏实点,别光顾着场面。”田琳琳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步棋绝对走对了!以后咱就不光是生产皮鞋了,啥赚钱咱就倒腾啥!这叫多元化经营!”吴宏海挥着手臂。
两人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那扇气派的大门。
巷子口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红纸屑和鞭炮残骸,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提醒着刚才的热闹。
林秀云默默收回目光,转身开始收铺板。
一块,两块木板沉甸甸的。
周建刚下班回来了,推着自行车,显然也看到了巷子口的残局和那崭新的招牌。他脸色不太好看,没说什么,把车支好,过来帮她一起收。
最后一块铺板合上。
夫妻俩站在突然变暗、变小的铺子里,一时都没说话。
外面,吴宏海公司里亮起了电灯,是那种特别亮堂的日光灯管,光从门缝窗缝里透出来,映得这边更显昏暗。
“饺子还包吗?”周建刚闷闷地问了一句。
林秀云看着角落里丈夫亲手做的放布架,又想想巷子口那日光灯通明的“宏海商贸”,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上来,堵得慌。
她吸了口气,挺直腰杆。
“包!为啥不包?”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劲儿,“吃肉饺子,不比吃他那糖块实在?”
灯光下,她的眼神亮得灼人。
鸿沟就鸿沟。
她就不信,凭一双实实在在的手,趟不出一条实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