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天光像块脏污的绸布,罩在连绵的屋顶上。林砚拄着半截断矛走在最前,矛尖还沾着昨夜斩浊物时蹭的黑泥,每走一步,胸口的就轻轻撞在衣襟上,发出细碎的响动。阿瑶跟在他身侧,狐耳藏在鬓发里,尾巴尖偶尔从布裙下扫过地面,留下淡粉色的气数残影——经过昨夜的疗伤,她的气息已经稳了许多,只是眼角还带着点未褪的倦意。
“前面该是护城河了。”陈阿九突然开口,他怀里抱着个纸人,是昨夜战斗中折了胳膊的,此刻正用浆糊细细粘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道浑浊的水痕横在视野尽头,河道里飘着半截烧毁的乌篷船,船板上爬着黏腻的绿苔,那是浊雾浸染后的痕迹。
走得近了,江南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墙是用老青砖垒的,不少地方补着新夯的黄土,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木杆,每根杆顶都挂着张黄色符纸,风一吹,符纸猎猎作响,散出淡淡的清生气。河道上的石桥断了半截,桥洞下堵着装满碎石的麻袋,几个穿着短打的人正站在麻袋上巡逻,腰间都别着符剑,见林砚三人走来,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木弓。
“停下!报上名来!”巡逻队里有人喊,声音带着警惕,弓梢上搭着的箭簇裹着符纸,隐隐泛着光。
阿瑶往前踏了半步,指尖凝出一点狐火:“青丘山阿瑶,带气感者往清玄观去。”狐火的粉色光晕穿透了低空的浊雾,城墙上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有人转身朝城内喊了句“是灵狐一脉的”,很快就放下了吊桥。
踏上桥面时,林砚低头看了眼桥下的水。浑浊的水面下似乎有东西在动,突然微微发烫,第二颗桃核亮了下,又迅速暗下去。“水里有浊物残留,但没成气候。”他低声说,阿瑶立刻凝神望去,尾巴尖绷得笔直:“是‘水蜮’的气,不过只剩点残魂,翻不起浪。”
穿过城门洞,城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整齐。沿街的房屋大多只塌了半边,墙面被刷上了掺着朱砂的白灰,每隔几步就摆着个陶盆,盆里燃着晒干的艾草,烟气带着清苦味,能驱散淡散的浊雾。几个妇人正蹲在街角晒符纸,竹匾里的符纸颜色深浅不一,见阿瑶走过,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显然是认得灵狐的气数。
“这城比老巷大多了。”阿九忍不住说,他怀里的纸人突然抬了抬胳膊,指向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有座高塔,塔顶插着根铜杆,杆上挂着面青旗,旗面上画着太极图,在暗红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钟楼,也是清玄观的方向。”巡逻队里领路的汉子回头说,他脸上有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玄真道长在塔顶布了‘望气阵’,能照见十里内的浊物。你们来得巧,昨夜刚退了波小股浊物,要是早来一天,城门都进不来。”
林砚顺着汉子的目光望向钟楼,又热了些。他能感觉到,整座城像个巨大的蜂巢,无数细微的清生气从房屋、街道、人的身上渗出来,最终汇向钟楼的方向。“城里有气数锚点?”他问。
汉子愣了下,随即点头:“道长说钟楼底下压着块‘镇城石’,是城里的气数根脚。上次浊物围城,全靠那石头撑着清生气场。”他说着往远处指了指,“不过城外不太平,昨天还有人看见西南方向的河道里浮起大片浊泡,道长说怕是要有浊物潮过来。”
阿瑶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什么。片刻后,她脸色微变:“西北方向,有微弱的符纸爆炸声。”
林砚立刻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天空,那里的浊雾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有黑色的影子在雾里晃动。的温度骤然升高,第一颗桃核上的裂纹亮起红光,像在发出警告。
领路的汉子也变了脸色,掏出腰间的哨子吹了声尖厉的长音:“你们先往钟楼走,我去看看情况!”他撒腿往西北方向跑,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阿九抱紧怀里的纸人,纸人的眼睛突然睁开,露出两个墨点:“主人,西边有浊物的味道。”
林砚抬手按住胸口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房屋。街面上的人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往家里跑,有人抄起墙角的符棍,几个守序者正站在高处喊话,让大家不要慌乱。他能看见清生气在城里快速流动,像潮水般往西北方向涌去,钟楼顶端的青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太极图开始泛出微光。
“先去钟楼见玄真道长。”林砚沉声道,“阿瑶,你留意气数变化;阿九,让纸人警戒周围。”
三人刚穿过一条横街,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西北方的浊雾里炸开一团火光。阿瑶的狐耳猛地竖起来:“是‘轰雷符’!有人在跟浊物交手!”
林砚脚步不停,视线却牢牢锁着江南城的轮廓。城墙外的浊雾似乎更浓了,像潮水般拍打着城防,而这座城就像浮在浊浪里的孤舟,全靠那点清生气撑着。他摸了摸,突然明白第二卷“宿星引”的真正含义——他们要找的不只是气数碎片,更是能串联起这些幸存者据点的“星”,而江南城,或许就是第一颗。
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浑厚的声响穿透浊雾,震得空气微微发麻。阿瑶抬头望去,轻声道:“清玄观的信号,是安全的意思。但……”她顿了顿,尾巴尖扫过林砚的手腕,“我总觉得,这城里藏着比浊物更麻烦的东西。”
林砚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看见钟楼底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穿着青道袍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远眺,手里握着拂尘,拂尘的穗子在风里飘着——那该是玄真道士。而在他身后的钟楼墙面上,隐约能看见刻着的星宿图,角木蛟、亢金龙的纹路清晰可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