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狭窄到仅容一人侧身佝偻前行,潮湿的岩壁沁着冰冷的水珠,顺着斑驳的砖石缓缓滑落,滴在肩头时凉得刺骨,瞬间浸透衣物,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两侧的砖石布满蛛网状的裂痕,隐约能看见内里缠绕的细小花茎,身后依旧传来藤蔓疯狂生长的“滋滋”声,如毒蛇吐信般刺耳,却诡异地无法逼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将那片腥腐的危险彻底隔绝在外,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声响在通道里回荡。
黑猫在前方引路,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愈发明亮,如两簇跳动的鬼火,映得前方路径隐约可见。它的脚步轻快却坚定,爪尖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没有丝毫拖沓,偶尔停顿片刻,回头用眼神示意我们跟上,显然对这里的每一寸路径都了如指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和周楠紧随其后,多多贴在我脚边,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平息,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时不时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腐味与腥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清新,两种气息诡异交织,却意外和谐,驱散了之前的窒息感。光线也逐渐明亮起来,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铁门,门楣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模糊的字迹经阳光映照,依稀能辨认出“重症监护区”四个字,透着一股与末世格格不入的规整。
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这里与外面的破败荒芜判若两个世界。走廊干净得看不见一丝灰尘,地面光滑如镜,两侧的病房门整齐排列,玻璃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清晰映出人影。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清新,带着淡淡的暖意,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将末世的混乱、腐朽与危险彻底隔绝在外,营造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这……这怎么可能?”周楠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下意识压低了音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外面都成了怪物巢穴,这里竟然……还像末世前一样?”
我没有说话,心头的疑惑如潮水般翻涌。这股神秘的隔绝力量,显然与那些变异患者、疯长的植被息息相关,而一路引路的黑猫,无疑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它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指引,都精准得不可思议,仿佛早就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要去往何方。
黑猫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跑去,在一扇标着“507”的病房门前停下,用柔软的爪子轻轻拍打门板,动作轻柔,却带着明确的示意。我走上前,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温度,缓缓推开门——这是一间重症监护室,里面的医疗设备虽显陈旧,金属外壳却擦拭得锃亮,不见半点锈迹与灰尘,床边悬挂的营养液袋还剩小半,透明的管道整齐地盘放着,却并未连接在任何人身上。
病房中央的病床上,坐着一个光头男孩。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病服,衣摆垂到膝盖,显得身形愈发瘦小。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却有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瞳孔漆黑如墨,平静地望着我们,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恐惧或惊讶,反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的手腕上还留着新鲜的输液针孔,皮肤却紧致有弹性,不见丝毫久病的羸弱,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气场,与这末世的残酷格格不入。
就在我们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时,那只神秘的黑猫突然卸下了所有警惕。它迈着轻柔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带着几分亲昵,然后轻轻一跃,精准地跳进了男孩的怀里。
男孩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顺着黑猫的脊背抚摸,指尖动作轻柔又熟练,仿佛它们早已相伴了无数个日夜,默契得无需言语。黑猫在他怀里惬意地蹭了蹭,脑袋埋进男孩的脖颈,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咕噜声,与之前在医院里浴血奋战、锐不可当的模样判若两猫,此刻的它,只剩下全然的温顺与依赖。
我和周楠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茫然。这只在绝境中多次救我们于水火、行踪诡异如鬼魅的黑猫,竟然与这个被困在重症监护室的男孩有着如此深厚的羁绊。而这片被神秘力量隔绝的区域,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男孩,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多多对着男孩和黑猫轻轻叫了两声,声音柔和,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尾巴还轻轻晃动了一下。男孩抬起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字句清晰,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们的到来,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而那只黑猫,也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望向我们,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神秘莫测,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指引与期待。
男孩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静水,却带着穿透骨血的力量,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回忆,顺着他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末世尚未撕开世界的裂痕,人间还是烟火缭绕的模样。他的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城市夫妻,结婚三年才盼来他这个迟来的惊喜。他至今记得相册里泛黄的画面:父亲笨拙地抱着襁褓中的他,嘴角咧到耳根,傻笑得露出白牙;母亲坐在洒满阳光的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眼神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那时候,家里的小阳台爬满了月季和绿萝,阳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来,裹着一家三口的笑声,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香与花瓣的甜,满是烟火人间的暖意。
可这份幸福,在他两岁那年戛然而止。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也烧碎了这个家的平静。医院的诊断书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父母心头——急性白血病。这五个字,意味着无休止的化疗、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还有渺茫到近乎绝望的希望。
父母没有立刻放弃。他们变卖了婚房和车子,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换成了治疗费,带着他辗转于各大城市的医院。父亲白天打三份零工,累得沾床就睡,夜里还得蜷缩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守着;母亲辞掉了热爱的工作,日夜守在病床前,曾经红润的脸颊变得蜡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消毒变得粗糙干裂。那些日子,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化疗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父母强颜欢笑的模样,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为了给他治病,父母借遍了所有亲朋好友,甚至拉下脸求到素不相识的人门前,受尽了冷眼与嘲讽。巨额的债务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曾经恩爱的夫妻,开始为了钱争吵,为了治疗方案争执,那些温暖的情话渐渐被指责和抱怨取代。他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争吵声,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面容,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懂得了“绝望”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太累了。”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黯淡,“我记得有一次,妈妈抱着我哭,泪水打湿了我的病服,她说她撑不下去了。爸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地的烟头像是他碎掉的希望。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快要散了。”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几个月前。极端天气肆虐,酷热与暴雨交替侵袭,城市被洪水淹没,电力中断,交通瘫痪,末世的阴影彻底笼罩大地。政府动员居民紧急撤离,医院里的物资越来越紧缺,药品告急,医护人员也开始分批撤离。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隔壁床的张爷爷是肺癌晚期,他儿子来见了他最后一面,留下几句苍白的“保重”就匆匆离开了;斜对面的小姐姐患了罕见的心脏病,她父母说去外面寻找救援,却再也没有回来。还有些人,是自愿留下来的,比如靠窗的李叔叔,他知道自己病情太重,不想拖累家人,干脆让他们先走,自己留在医院等待生命的终点。
“那时候,整个重症监护区乱成一团。”男孩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求声缠在一起,撞得人耳膜发疼。有人疯狂地拍打着病房门,有人抱着家人的照片崩溃大哭,也有人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着生命走到尽头。”
而那对留下来的医生夫妻,之所以没有撤离,是因为他们的孩子也在这里——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患了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在重症监护区接受治疗。末世来临后,他们拒绝了撤离的通知,选择留下来照顾自己的孩子,同时也尽力照料着他们这些留守的患者。他们把仅有的物资平均分发给大家,帮他们换药、量体温,用温柔的话语安抚着每个人焦躁的情绪,像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在黑暗里给了他们一丝慰藉。
“他们心善,从没因为末世乱了分寸。”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他们的孩子和我很要好,我们还一起在病房里画过画,画外面的太阳和小鸟。只是后来,物资越来越少,尤其是孩子的心脏病特效药快用完了,外面的环境也越来越危险,医院里的植物开始变得奇怪,藤蔓疯长,叶片泛着诡异的光泽,有些患者的病情也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说到这里,男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几天前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王医生夫妻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说要冒险出去找药。
“他们说,再找不到特效药,他们的孩子就撑不下去了。”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黑猫的毛,“我抱着小黑送他们到走廊口,他们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说找到药就立刻回来。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等到他们的身影,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出事了。”
而他自己,早在父母离开时,就收到了他们留下的唯一念想——这只黑猫。“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世界在哭泣。”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母亲给我换上干净的病服,喂我喝了最后一口温热的牛奶,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抱出一只小小的黑猫——它那时才刚断奶没多久,毛发起伏着细软的光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地‘喵呜’叫着,像个无助的小可怜。‘宝宝,爸爸妈妈要去外面找吃的和药,’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小猫轻轻塞进我怀里,‘让小黑陪着你,你乖乖等我们回来,好不好?’父亲蹲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又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喉咙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就这样被遗弃在了空荡荡的医院里,唯一的陪伴,就是父母留下的这只黑猫。起初,他还会哭着喊爸爸妈妈,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饥饿、恐惧、孤独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蜷缩在病床上,把小黑紧紧抱在怀里,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害怕,用小小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他。
从那以后,黑猫就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它慢慢长成了矫健的模样,会衔回老鼠、野虫填饱自己的肚子,会在他化疗后难受得蜷缩在床上时,依偎在他身边,用温热的身体暖着他;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第一时间发出尖锐的预警。随着末世的加剧,医院里的植物开始疯狂变异,那些曾经的患者也变成了诡异的怪物,而他所在的重症监护区,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保护着——他后来才隐约明白,这股力量,或许和他自身的异变有关。
“直到不久前,小黑出去探查时,感知到了王医生夫妻的气息,才悄悄跟了上去。”男孩的目光转向周楠,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它回来时,身上沾着外面的尘土,还带着一丝陌生的人类气息。我当时就猜想,他们可能遇到了其他人。现在看到你们,我就知道,他们被你们救了——没错,他们就是你们之前救下的那一家三口。”
周楠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意识地说道:“难怪他们提到医院时,眼神里又感激又忌惮,还说有个孩子在等着他们……”
“他们一直想回来看看,却碍于外面的危险,始终没能成行。”男孩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小黑知道我在等他们的消息,也知道你们在寻找末世变异的真相,所以才会一路引导你们来这里。它是爸爸妈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就在这时,男孩的目光突然转向我,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没有任何声音,却有一段清晰的意念如溪流般淌进我的脑海——
【我能感觉到,你和我一样。】
什么?瞬间,我心头警铃大作,目光隐晦看向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