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日。
营寨内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那是尸体的味道,是伤口溃烂的味道,也是绝望的味道。
苻登站在望楼上,看着脚下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营寨。
三天前还算齐整的土墙,如今到处是缺口和裂缝,用尸体和木桩勉强堵著。
壕沟里的水已经变成了黑红色,漂浮着断肢和内脏,苍蝇嗡嗡作响。
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墙根,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像一具具还没死透的骷髅。
水,三天前就彻底断了。
最后那口井挖到底,只剩一滩黄泥。士兵们用布包著拧,能拧出几滴浑浊的水,抢著用舌头舔。
后来连黄泥都没了。
就喝马尿,喝自己的尿,喝血。
割开手腕,让血流进碗里,一口一口抿著喝。
粮食,昨天就吃光了。
有人啃草根、嚼树皮、吃皮带。
有人把弓弦煮了,嚼得满嘴血泡。
还有人在角落里偷偷挖蚯蚓、抓老鼠,生的就往嘴里塞。
第十一天夜里,苻登被一阵异样的声响惊醒。
营寨角落,火光摇曳。
几个老兵蹲在一堆羌兵尸体旁,手里的短刀正在割肉。
旁边围了一圈人,没有人说话,都在看着。
有人咽了咽口水。
有人眼睛发绿,蹲下身拔出了自己的刀。
苻登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老兵抬起头,嘴角还沾著血,看见苻登,手里的刀停了。
苻登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饥饿到极点的士兵。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眼睛里只有一个字——饿。
苻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蹲下身,拔出剑,割下一块肉。
他的声音沙哑。
没有人犹豫。
老卒们涌上来,刀光闪动,把尸体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
都是杀惯了人的兵,有什么不敢吃的?
那一夜,营寨里燃起无数堆火。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说不出的腥甜。
姚兴的进攻没有停。
第十一天,攻破西墙,被苻登亲自带队堵回去。
第十二天,火箭烧毁两座望楼,被士兵用湿泥扑灭。
每一次都被打退,每一次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两万人,只剩下不到八千。
而那堆羌兵尸体,也快吃完了。
第十二日,黄昏。
姚兴站在阵前,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营寨。
姚兴盯着营寨中央那面破烂的大旗。
但它还在飘。
他抬起手。
战鼓擂响,六万大军发动了今日第三次进攻。
营寨内。
苻登站在战车上,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他身上已经有七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肋,用布条死死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三天没睡觉了。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苻登充耳不闻。
身后几千名苍头军发出嘶哑的怒吼,跟着他冲向缺口。
东门。
羌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最前面的是姚熙的亲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长刀,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姚熙在后面挥鞭怒吼。
亲卫们嗷嗷叫着往里冲。
苻登冲在最前面。
一个羌兵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剑尖从下往上一挑,划开那人的喉咙。
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血的腥甜。
第二个羌兵举著长矛刺来,苻登一把抓住矛杆,猛地往回一拉。
那羌兵被拽得踉跄向前,苻登顺势一剑,从他的锁骨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他一脚踹开尸体,剑都没拔,直接抄起地上一把断刀,扑向下一个敌人。
左边,一名秦军老卒被三个羌兵围住。
他的刀早就砍卷刃了,只能用刀背去挡。
一个羌兵的长刀砍在他肩膀上,鲜血飞溅。
老卒闷哼一声,没有倒,反而一头撞进那羌兵怀里,张嘴就咬。
羌兵惨叫,那老卒死死咬住他的喉咙,像一条疯狗。
鲜血从他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松口,直到把那羌兵的喉管咬断。
另外两个羌兵吓傻了,愣在原地。
老卒吐掉嘴里的血肉,抄起地上的长矛,一矛捅穿了其中一个的胸膛。
第三个羌兵转身想跑,被老卒从背后一矛刺穿后心。
老卒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站在那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然后,他的身子软了,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右边,一个年轻的秦军士兵被羌兵砍断了右手。
断手还握著刀,飞出去老远。
他惨叫一声,却没有退。
用左手捡起地上一根断矛,发疯一样往前冲。
他一矛捅进一个羌兵的肚子,那羌兵惨叫着捂住肠子,肠子从指缝间滑出来,拖了一地。
年轻士兵拔出矛,又刺向下一个。
一个羌兵从侧面砍来,一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但身体还在往前冲。
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那根断矛,还插在另一个羌兵的胸口。
中央,苻登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剑越来越重。
一个羌兵举著长柯大斧砍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剑去挡。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往后踉跄。
那羌兵狞笑着,大斧高高举起,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一个亲卫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苻登面前。
大斧劈入他的肩膀,一直劈到胸口,几乎把他劈成两半。
那亲卫瞪大眼睛,嘴里喷出鲜血,却还在用双手死死抓住斧柄。
苻登眼眶通红,一剑刺穿了那羌兵的咽喉。
他一把推开亲卫的尸体,继续往前杀。
但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又来十个,杀了十个又来一百个。
北门也被攻破了。
长柯力士终于砸开了土墙,鱼贯而入。
他们的大斧抡起来虎虎生风,每一斧都能劈死一个人。
秦军拿他们没办法,只能用人命去填。
三个秦军士兵抱住一个长柯力士的腿,被他一斧一个全砍死了。
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又扑了上来。
他们不要命了。
他们本来就是来送死的。
终于,有人从背后跳上了那长柯力士的肩膀,用一把断刀死命往他的面甲缝隙里捅。
长柯力士惨叫着倒下,那个秦军士兵骑在他身上,断刀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捅。
捅了十几下,那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团烂肉。
秦军士兵这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然后,他的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他的后背插著三支羽箭,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
西门也守不住了。
鹑觚城的守军终于加入了战斗,从西边涌进来。
秦军腹背受敌,节节败退。
苻登且战且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八千人,五千人,三千人
他们被压缩到营寨中央,围着苻坚的神车,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背靠着背,面朝四面八方的敌人。
苻登退到神车旁,背靠苻坚的神像。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左肋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汩汩往外流,染红了半边身子。
大腿上还插著一截断矛,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还站着。
握著那柄缺了口的秦剑,死死盯着前方。
朱砂点睛的神像在夕阳下闪烁,仿佛正冷冷注视著这人间炼狱。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千残兵围成圆阵,沉默地举著残破的兵器。
没有力气喊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羌兵围成一圈,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看着这群骨瘦如柴、浑身是血的秦军,眼神里竟有几分畏惧。
这帮人,已经不像人了。
更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饿狼。
姚兴策马来到阵前,居高临下看着苻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苻登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疯狂,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一字一顿。
他举起剑,指向姚兴。
姚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起手,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
西边,隐隐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