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二年,深秋。
鹑觚城外,秦军大营。
第九日。
清晨的阳光带着刺骨的寒意,照在那座被围困多日的营寨上。
苻登站在望楼顶端,双手撑著粗糙的木栏,眯着眼看向四周。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营帐连绵不绝,像一圈缓缓收紧的铁环。
东边姚兴,两万精锐,麾下有几千名身披重甲的长柯力士,还有数千铁林军。
北边姚熙,两万余人,被苻登打得仓皇逃入鹑觚城后收拢残兵,正憋着气要报仇。
西边城中守军,五六千人。
三面合围,六万大军。
而苻登手里,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九天前,他追击姚熙追得太深了。
百里奔袭,人困马乏,大军刚在鹑觚城外停下,还没来得及扎营,斥候就带回了坏消息——
粮道断了。
后方的辎重队被一支骑兵截杀,粮草全部被烧。
苻登脸色一沉,正要下令,又有斥候飞马来报:
他登上土丘眺望,瞳孔骤缩。
地平线上,黄尘遮天蔽日,绵延数里。
追得太深了。
苻登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
那一天一夜,两万人没有合眼。
斥候在周围三里内搜寻,凡是能用的树木全部标记。民夫和辅兵蜂拥而上,斧头砍,锯子拉,粗的做望楼骨架,细的削尖了插在壕沟底。
主力开始挖沟。
深秋的土地已经上冻,镐头刨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士兵们先用火烤软表层,再一层层往下挖。
两道壕沟,外沟宽一丈二,深八尺;内沟宽一丈,深六尺。
挖出的土全部堆在内侧,夯成五尺高的矮墙,墙顶插满削尖的树干,斜刺向外。
四角各建一座望楼,高两丈。辎重车首尾相连,围成第二道防线。
营寨刚刚完工,姚兴的大军就到了。
姚熙也从城里冲出来,堵住了西面。
三面合围,瓮中捉鳖。
但苻登抢到了那一天一夜的时间。
这座营寨,让六万大军在外面啃了整整九天。
苻登低头看了一眼营寨内部。
三口水井,干了两口,剩下那口也快见底了。
粮草只剩原来的三成。
战马杀了一半充军粮,剩下的瘦得皮包骨头。
伤兵营里躺满了人,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埋掉。
而姚兴一点都不急。
他不强攻,只围困。每天派小股骑兵来骚扰,射几轮箭就跑,根本不给苻登决战的机会。
他在等。
等苻登的粮食吃光,等苻登的水喝干,等这两万人自己崩溃。
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东边响起。
苻登瞳孔一缩。
他看见姚兴的大营动了。旗帜挥舞,人马涌动,那些原本静静驻扎的士兵开始列阵。
苻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走下望楼。
姚兴骑在枣红大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座刺猬一样的营寨。
姚兴的声音淡淡的。
他抬起手,缓缓落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六万大军,同时发动。
营寨内。
苻登站在苻坚的神像前。
那尊黑柏木雕成的神像端坐战车上,双目用朱砂混着人血点睛,红得发黑。
苻登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他站起身,接过那柄宽刃秦剑。
剑身刻着两个字:死休。
亲卫为他套上双层铁铠,铁片哗啦作响。
苻登拔剑出鞘,用剑背狠狠敲在盾牌上。
两万苍头军同时抬起头。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了,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勉强吊著命。
但此刻,听到苻登的声音,每一双眼睛里都燃起了绿光。
那是饥饿的光,也是嗜血的光。
苻登站在战车上,剑尖直指东方:
两万人齐声怒吼。
他们举起兵器,用刀背狠狠砸在盾牌上。
那声音不像战鼓,更像案板上的剁肉声。
整齐,沉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
第一波攻势。
打头阵的是姚熙。
他憋了九天,早就憋疯了。
姚熙骑马在阵后督战,身边亲兵手持斩马刀——那不是砍敌人的,是砍逃兵的。
五千步兵扛着云梯,嚎叫着冲向土墙。
箭雨从墙头倾泻而下。
前排羌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有的被射穿喉咙,捂著脖子倒地抽搐;有的被射中眼睛,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几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土墙。
羌兵嗷嗷叫着往上爬,像一群饥饿的蚂蚁攀爬食物。
滚木、石块从墙头砸落。
一根碗口粗的滚木砸中云梯,梯上七八个羌兵惨叫着跌落,有的直接摔断脊梁骨,有的被沟底木桩扎了个对穿。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个羌兵的脑袋。
那颗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身后人一脸。
但云梯太多了。
有几个羌兵爬上了墙头。
一个羌兵刚探出脑袋,一根削尖的木棍就捅穿了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睛,双手抓着木棍想拔出来,秦军士兵猛地一推,把他连人带棍推下墙去。
另一个羌兵跳上墙头挥刀就砍。
一名秦军老兵侧身躲过,顺势一刀砍在他膝弯上。
羌兵惨叫着跪倒。
老兵补上一刀,把他脑袋砍下来,一脚踹下墙去。
但羌兵太多了,杀了一个又来十个。
墙头的秦军渐渐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
墙下伸出无数条长杆。
苍头军特制的勾镰枪——矛头下方铆接着一根倒钩。
倒钩勾住羌兵的脚踝、膝盖、脖子,猛地一拉。
一个羌兵正爬到一半,脚踝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拽下去,惨叫着摔进壕沟。
沟底的木桩从后背穿进去,从胸口穿出来,把他钉在那里像一只标本。
另一个羌兵被勾住脖子,倒钩深深嵌进喉咙。
秦军猛地一拉,连皮带肉扯下一大块,鲜血喷涌。
那羌兵捂著脖子滚落,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秦军像钓鱼一样,把羌兵一个个从云梯上拽下来。
摔死的,砍死的,溺死在壕沟血水里的,尸体越堆越高。
苻登站在战车上,嘴角咧开狰狞的笑。
东门激战正酣,北门也遭到了攻击。
那是姚兴派来的长柯力士。
三千名身披双层铁甲的重步兵,迈著沉重的步伐逼近土墙。
他们不急。
箭雨射在他们身上,只能射出一串火星,连个血花都溅不起来。
领头的长柯力士来到墙根,抡起半人高的大斧,狠狠劈在土墙上。
夯土飞溅,木桩崩裂。
一斧!墙上出现裂缝。
二斧!裂缝扩成碗口大的窟窿。
墙头秦军拼命往下扔石头,但砸在铁盔上只发出闷响,根本砸不死人。
三斧!
土墙塌了一块,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那长柯力士举著大斧就要往里冲。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望楼上推下来的百斤石磨盘,正砸在他脑袋上。
就算双层铁甲也挡不住。
头盔瞬间凹陷,整个人像被打桩一样砸进地里。脖子以下还在抽搐,脑袋已成一团烂泥。
秦军校尉嘶吼著,带十几个士兵从缺口涌出去。
不是进攻,是堵墙。
用尸体堵,用身体堵。
长柯力士举斧砍来。
一个秦军举盾去挡,大斧劈下,盾被砍飞。那士兵被劈中脖颈,当场毙命。
另一个秦军被砍断右臂,断臂飞出去老远。
但他没退,用左手抱住敌人的腿,牙齿咬进大腿肉里。
长柯力士低头一斧,把他脑袋劈成两半。
但尸体还抱着腿,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面的秦军冲上来,七八把刀同时砍在他身上,把他砍得踉跄后退。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最惨烈的肉搏。
十步之内,尸体堆了三层。
鲜血混著泥土,汇成浑浊的小溪。
半个时辰后,缺口终于被堵住了。
秦军用三百多条命,活活把那个缺口填满了尸体。
而长柯力士,只死了不到五十人。
日头西斜。
血红的夕阳把满地尸体染成暗红。
姚兴勒住战马,看着那座依然屹立的营寨。
号角响起,羌军撤退。
营寨内。
苻登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去的敌军。
今天守住了,但付出了三千多条命。
存粮只够再撑两天。
水早就见底了,士兵们已经开始喝马尿、喝血。
他低头看着营中那些疲惫的士兵。
有的靠在墙根啃草根,有的在舔盾牌上的血。
还有人盯着墙外羌兵的尸体,眼神幽幽发绿。
苻登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下望楼,走向苻坚的神像。
夕阳照在神像脸上,那双朱砂点睛的眼睛,冷冷注视著这人间地狱。
苻登跪下,重重叩首。
夜幕降临。
营寨内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啃著最后一点干粮,喝着浑浊的泥水。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默默磨刀。
苻登坐在战车上,看着那些饥饿到极点的士兵。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再饿两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喃喃自语。
只要再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