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这帮疯子”
姚熙的手在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秦军生饮羌兵鲜血的画面,更是因为那群秦军在短暂的疯狂后,迅速恢复的那种死一般的静默。
那不是一群失控的野兽。
恐惧,像无形的毒气一样在前排羌兵中蔓延。
那些原本凶悍的“长柯力士”死士,此刻握著大斧的手都在哆嗦,脚下不由自主地在往后挪。
这种恐惧如果蔓延开,五万大军就会像雪崩一样自行溃散。
“不许退!!”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打破了这短暂的惊惧。
姚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翻了身旁一名正在后退的士兵。
热血喷了他一脸,也让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变得狰狞扭曲。
他是姚苌的儿子,是后秦的皇子。
要是今天被这三万个苍头奴吓跑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关中抬起头来!
“怕什么?!那是人血!不是神水!”
姚熙用刀尖指著前方,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
“他们也是肉长的!脑袋砍下来照样会死!”
他必须要用进攻来压制恐惧。
“传令!压上去!!”
“两翼骑兵包抄!步兵给我顶上去!谁敢后退,灭全族!!”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在朝那原的上空炸响。
原本因为恐惧而停滞的羌军大阵,在军法的威逼和人数的壮胆下,再次动了起来。
两翼的一万名羌族轻骑兵卷起漫天黄沙,中军的三万步兵更是像决堤的黑水,嚎叫着压了上来。
此时,苍头军阵中。
苻登站在战车上,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潮,并没有下令冲锋。
面对五万人的冲击,三万人如果散开对冲,瞬间就会被淹没。
他将秦剑重重拍在盾牌上。
“结阵!方圆!”
“死休!!”
三万苍头军迅速收缩,盾牌层层叠叠,长矛如林向外,在这个荒原上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猬般的铁疙瘩。
“轰——!!”
两军撞在一起的瞬间,并没有什么喊杀声。
因为那一瞬间巨大的物理撞击声,骨骼碎裂声、盾牌爆裂声、金属扭曲声,淹没了一切。
秦军前排的重盾手,在接触的一刹那,就像是被奔牛撞中的篱笆。
“咔嚓!”
一名秦军老卒手里的硬木大盾瞬间崩裂,对面羌兵的长柯大斧借着冲力直接劈开了他的锁骨。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进了后排的人堆里,瞬间被无数只脚踩成了肉泥。
“顶住!顶住啊!!”
后排的秦军校尉嘶吼著。
前三排的秦军几乎在瞬间就被压扁了。
阵线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了三尺。
血腥味,混合著两军士兵身上那种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口臭味,在挤压的人群中发酵,让人窒息。
但他们不能倒。
因为身后全是人,他们被前后两股巨大的力量夹在中间,就像是夹在铁板里的肉馅,只能死死顶着,甚至连昏迷的权力都没有。
战局陷入了最令人绝望的僵持。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过招,这是二支军队最原始的碰撞。
双方的士兵脸贴著脸,身子挤著身子,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羌族重步兵仗着甲厚、力气大,拼命用盾牌和身体往前挤。
秦军则仗着那种“不要命”的韧性,死死顶着。
“破!” 一名羌族的破阵先锋,仗着双层重甲,无视了秦军刺来的长矛,一斧头砸烂了面前秦兵的脑袋。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没了脑袋的秦兵尸体并没有倒下,因为太挤了,尸体被后面的人顶着,依然卡在他面前。
就在他试图推开尸体的瞬间,秦军的杀戮机器启动了。
这是苻登练出来的“勾镰杀法”。
“钩!” 尸体的腋下,阴毒地钻出一支钩镰枪。
那带有倒钩的矛尖,精准地钩住了羌兵没有甲胄保护的脚面。
秦兵发力一拽。 那名羌族死士失去平衡,在拥挤的人潮中一旦倒地,就意味着死亡。
“敲!”
第三排的辅兵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得像是在砸石头。
他手中的八棱铁骨朵高高举起,借着腰腹的力量重重落下。
“嗡——!!”
这是一声沉闷至极的怪响。
铁骨朵没有砸穿头盔,但那顶精良的冷锻盔,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大块。
这种剧烈的震荡,瞬间将颅骨内的脑组织震成了豆腐脑。
那名力士的身体猛地挺直,双眼翻白,两道黑血像高压水枪一样从耳孔中激射而出,随即像一摊烂泥般瘫软。
甚至不需要确认死亡,前面的盾手看都没看一眼,脚跟一磕,尸体就被踢开,给下一个“倒霉蛋”腾出了位置。
钩倒一个,敲死一个,踢开一个。 高效、冷血、枯燥。
一刻钟后。 前排秦军的动作开始变慢。
身披重甲,在巨大的挤压下挥舞兵器,人的体能极限只能支撑这么久。
再打下去,动作变形,防线必崩。
“哨响!换阵!!” 秦军阵后的督战官吹响了尖锐的铜哨。
这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时刻。
如果衔接慢半拍,防线就会瞬间洞开。
“一、二、三!退!!” 第一排早已力竭、全靠意志支撑的盾手,在听到号令的瞬间,猛地撤回了已经变形的大盾,顺着预留的“兵道”向后跌去。
羌兵感觉压力一松,刚想狂喜地冲进来。
“杀!!” 兵道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第四排生力军,像出膛的炮弹一样撞了出来。
他们用崭新的大盾,迎头撞上了立足未稳的羌兵。
“嘭!”
刚想冲进来的几个羌兵,直接被这股新锐力量撞飞了出去,人在空中就被数支长矛捅成了筛子。
闸门再次落下。
严丝合缝。
那些撤下来的老卒,一个个瘫软在后阵,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都在冒白烟。辅兵立刻冲上来,往他们嘴里灌盐水,帮他们紧固松脱的甲胄。
一刻钟后,他们要再次顶上去。
“中军啃不动!两翼骑兵,侧翼袭扰!”
姚熙在中军看得心急如焚。
秦军那个乌龟壳太硬了,像是嚼不烂的铜豌豆。
两翼的一万羌族骑兵终于绕到了位置。
他们没有傻到直接去撞矛林,而是开始绕着秦军方阵跑圈,利用骑射,试图一层层削弱掉秦军的力量。
“笃笃笃!”
箭雨落下,外围秦兵不断倒下。
一旦方阵出现缺口,骑兵就会顺着缺口切进去,试图把方阵搅乱。
“堵住!用人堵!!”
秦军侧翼的一名百夫长红了眼。
没有盾牌了。
几名秦兵怒吼著,竟然张开双臂,迎著冲进来的战马扑了上去。
“嘭!”
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撞得胸骨尽碎,口喷内脏。
战马受挫,速度锐减。
后续的秦兵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将速度降低的羌族骑兵拖进阵里,用牙齿、用石头活活咬死、砸死。
黄昏将至。
双方都轮换了三轮,体能和意志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地上铺满了三层尸体,双方士兵都要踩着战友或敌人的尸体在战斗,脚下打滑,站都站不稳。
阵中。
苻登看着那些机械挥舞兵器的儿郎,知道火候到了。 再
耗下去,就是拼消耗,秦军人少,耗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那尊木雕的神像。
神像脸上溅满了黑血,显得格外狰狞。
“推车。” 苻登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大都督!这个时候推出去,阵型会乱!”亲卫惊恐道。
“乱不了。” 苻登一脚踹开亲卫,亲自抓住了车辕。他拔出秦剑,割破手掌,鲜血抹在神像的眼睛上。
“令旗前指!”
“全军踏步走!!”
“咚!咚!咚!” 战鼓擂响了“进军鼓”。
那辆高达一丈的黑柏木战车,载着苻坚的神像,缓缓突出了阵列,逆着人流,冲向了最惨烈的前线。
所有的秦军——不管是正在休息的,还是正在厮杀的,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轮换。
“看那!天王冲锋了!!” 原本严防死守的方阵,突然变了。
“哈!!” 三万秦军齐齐发出一声怒吼,整体向前迈出一步。
盾墙推进,长矛突刺。
再迈一步。
盾墙推进,长矛突刺。
这不再是防守,这是“墙式推进”。
三万人变成了一堵不可阻挡的铁墙,挤压着羌军的生存空间。
每响一声鼓,这堵长达数里的铁墙就向前平推一步。 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
“噗嗤!噗嗤!”
每一轮突刺,都会带走一排生命。
前排的羌兵惊恐地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座正在合拢的钢铁大山。
哪怕他们再勇猛,哪怕他们甲再厚,在这座大山面前,也只能被一点点挤扁、碎裂、碾成尘埃。
苻登站在神车之上,如同一尊指挥着地狱军团的判官,剑尖直指前方姚熙的大旗:
“别停。” “碾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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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战,以长槊钩刃为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苻登载记》
“登乃刻木为坚(苻坚)神象,载以辎??,羽葆青盖,车上建黄旗,如大驾之仪。” “每战,大号哭于神主前将士见之,皆流涕呜咽,誓以死报。”苻登载记》
“将士莫不悲恸,皆刻矛铠为‘死休’字,示以战死为志。”苻登载记》
“是时岁旱众饥,道殣相望。登每战杀贼,名为‘熟食’,谓军人曰:‘汝等朝战,暮便饱肉,何忧于饥!’ 士众从之,啖死人肉,辄饱健能斗。”苻登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