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的山路,对于急行军的乞活军来说,不过就是二个时辰的脚程。
这座隐蔽的粮仓位于一处葫芦形的山坳里,口子窄,肚子大。
正如雷恶地所吹嘘的那样,这地方要是硬攻,哪怕是正规军来,崩掉几颗牙都未必啃得下来。
但现在。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老子都不认识?!”
寨门下,雷恶地骑在马上,马鞭指著寨墙上的守将破口大骂。
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比真主子还真: “耽误了给前线运粮,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守将借着火光一看,那是雷大帅无疑。
又听说是给姚苌陛下往杏城前线运粮的紧急军务,哪敢怠慢? 再看雷大帅身后那些“亲兵”,都穿着羌人的皮甲,天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脸?
“咯吱——” 厚重的寨门缓缓拉开。
那一刻,一千名羌族守军的命就交了。
当几千名乞活军如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绝大多数羌兵还在被窝里做梦,或者刚端起酒碗。
正卒的横刀架在脖子上,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除了百十个试图反抗的倒霉蛋被当场砍翻,剩下的九百多名羌兵非常识时务——跪地,投降。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换主子。
乱世里当兵吃粮,只要膝盖软,命就能留着。
校场上,九百多俘虏跪成一大片,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乞活军的辅兵们兴高采烈地拿着绳索上去捆人。这
可都是壮劳力,带回去无论是卖了还是干活,都是实打实的钱。
“大帅!漂亮吧?” 雷恶地跳下马,一脸谄媚地凑到萧云身边邀功。
为了表忠心,他狠狠踹了脚边一个认识的百夫长一脚:
“妈的!跪直了!看见萧大帅不知道磕头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那百夫长被踹懵了,一脸委屈:
“雷大帅,不是您带人来”
“闭嘴!谁是你雷大帅!”
雷恶地吓得一激灵,嗓门瞬间拔高八度,生怕跟这帮倒霉蛋扯上关系:
“老子是大秦义从!谁跟你们这帮杂胡是自己人?老子早就弃暗投明了!”
看着这胖子那副滑稽样,旁边的张邦兴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气氛本来是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丰收的喜悦。
直到一名负责搜查后营的校尉,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
“大大帅。”
校尉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眼神,是老兵见到了真正的脏东西才会有的恐惧:
“您最好亲自去后面看看。”
萧云脸上的淡笑瞬间没了。
“带路。”
萧云策马向后营走去,雷恶地和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后面还跟着那三千名兴冲冲准备去搬粮食的辅兵。
穿过堆积如山的粮垛,后面是一排天然溶洞。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尸臭、陈年粪便和烂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眼泪直流。
火把照亮了洞穴。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队伍死一样寂静。
巨大的溶洞里,密密麻麻地挤著三千名汉人。
或者说,三千具还能喘气的骨头架子。
男人们像牲口一样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所有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有的伤口已经流脓生蛆。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他们眼神空洞地趴在满是粪便的草堆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另一边更惨。
上千名汉家女子,衣不蔽体,甚至赤身裸体地蜷缩在角落里。
她们身上满是淤青和牙印,那是长期遭受非人凌辱的铁证。
看到火光和进来的士兵,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惊恐地尖叫,抱着头拼命往墙角挤,仿佛那是唯一的活路。
而在溶洞深处的大坑里,堆著几百具尸体。
羌人懒得挖坑,死掉的奴隶就直接扔在这里。
有刚死的,有烂了一半的,甚至还有婴儿小小的尸骨。
几只肥硕的老鼠正趴在尸体上肆无忌惮地啃食。
“呕” 一名年轻的辅兵没忍住,弯腰干呕,吐出一地酸水。
“那是三叔吗?” 死寂中,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腔突然炸开。
一名辅兵疯了一样冲进人群,抱起角落里一具干瘦的尸体,嚎啕大哭:
“三叔啊!俺找了你两年啊!你怎么死在这了啊!!”
这一声,像是点了火药桶。
越来越多的辅兵认出了这里的人。
“二丫!你是二丫吗?我是哥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爹!!!”
哭声,喊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山洞。
这三千辅兵,大多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他们原本跟着萧云出来,是为了混点战功,为了抢点战利品。
但此刻,看着亲人像牲口一样被宰杀、被凌辱,那股名仇恨的火,把他们仅存的理智烧干了。
雷恶地站在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狼被逼急了之后,要吃人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一边缩一边指著跪在地上的俘虏大骂,声音尖利而滑稽: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居然干出这种事!我雷恶地羞于与你们为伍!”
他一边骂,一边夸张地用脚去踢那些俘虏:
“萧大帅!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我是好人!我大大滴好人!这都是这帮杂种干的!”
但这一次,没人笑。
没人看他表演。
萧云骑在马上,面甲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他缓缓转身,看着那三千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没讲大道理,这时候讲道理是骂人。
萧云缓缓拔出横刀。
刀锋映着火光,嗜血。
他指了指外面的校场,指了指那跪在地上的九百名羌兵俘虏。
“看见了吗?”
萧云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砸在每个人心口:
“这就是下场。如果不想变成这样,如果不想让你们的妻女变成这样”
“去告诉这帮畜生。” “汉人,是怎么报仇的。”
死寂。
然后是崩塌。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声音不像人,像野兽。
“杀啊!!”
那个抱着三叔尸体的辅兵,抄起平时挖土用的铁镐,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冲到一个跪着的羌兵面前,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中,高高举起铁镐。
“噗!”
一声闷响,红白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辅兵疯了。
他们手里确实没有快刀,也没有铁甲,但他们有长矛,有铁镐,还有那股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恨意。
“噗嗤!噗嗤!”
无数根长矛像雨点一样扎进人群。
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矛下去都能扎进肉里。
前面的羌兵被捅成了马蜂窝,倒在血泊里,后面的辅兵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把手里的木矛狠狠捅进下一个仇人的肚子里。
更有甚者,把长矛一扔,直接扑上去用牙齿咬,用石头砸。
他们像一群发狂的狼,扑向那九百名手无寸铁的俘虏。
“不!饶命!投降了啊!”
“救命啊!这帮人疯了!”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求饶。
正规军的红甲锐士们默默站在外围,堵死校场大门,冷眼旁观。
没人拦。 甚至有几个正兵,把手里的备用短刀悄悄踢给了那些杀红眼的辅兵。
这不是战斗,是宣泄。
是积压了百年的血债血偿。
雷恶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刚才还老实巴交的农夫,此刻满脸是血,用石头砸烂羌兵的脑袋,用长矛把人捅成筛子,用牙齿咬断喉咙。
他两腿打摆子,裤裆湿了一片,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我是汉人的狗我是好狗”
一刻钟。
校场上没一个站着的羌人。甚至没一具完整的尸体。
地面的冻土被血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响。
那个最先动手的辅兵,满脸血糊地跪在萧云马前,手里死死攥著那把沾满脑浆的铁镐。
他没擦脸上的血,他觉得那是给三叔的祭奠。
萧云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三千双不再畏缩、透著嗜血光芒的眼睛。
这三千辅兵,见血了,成军了。
“打扫干净。” 萧云收刀入鞘,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尸体烧了,把骨灰带上。” “活着的,穿衣服,发粮食。能走的跟咱们走,走不动的用马驮。”
他勒转马头,看着堆积如山的军粮,吐出两个字:
“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