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稀得听不见了。
萧云勒马站在高坡上,身后猩红战袍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这不算打仗,这是屠宰。
“熟番”义从像赶羊一样把羌兵往中间赶;正兵排著横队,像梳子一样清理著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大帅,这帮羌狗比想象中还不经打。”
张邦兴提着把滴血的铁骨朵凑过来,一脸狞笑:“老子连汗都没出,他们就崩了。”
萧云没说话,只是盯着中军大帐。
就在这时。
“别杀啦!!投降!!我们投降!!”
不知谁从死人身上扒了件沾满油渍和血印的白布中衣,胡乱绑在长矛上挑了起来。
紧接着,滑稽的一幕来了。
几个灰头土脸的亲兵,架著个穿丝绸、满身肥肉的胖子,跌跌撞撞往这边挪。
那胖子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全靠人架著才能蹭地。
“停手。”
萧云挥了挥手。
号角声一变。乞
活军的刀没收,只是把包围圈勒得更紧了。
人群分开。
那个胖子——雷恶地,刚被扔在萧云马前十步远,就“噗通”一声跪下了,手脚并用往马蹄底下爬。
“锵!”
两名红甲锐士横刀一架,刀尖离雷恶地的鼻子只有半寸。
“退后!!”
雷恶地浑身肥肉一颤,硬生生刹住车。
他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锣:
“别别杀我!我是雷恶地!我是这儿的头人!”
“敢问是哪路神仙?是符天王的禁军?还是”
他还存著一丝侥幸,指望是姚苌派来整肃军纪的自己人。
萧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肥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雷恶地的耳朵:
“大秦,护羌校尉,萧云。”
空气凝固了一瞬。
雷恶地愣住了。大秦?
那个早就该进棺材的大秦?萧云?那个传说中的活阎王?
下一秒。
“哇——!!!”
雷恶地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他猛地把头磕在冻土上,磕得砰砰响,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那模样比见了亲爹还亲:
“天兵啊!!!”
“呜呜呜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萧大帅!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小的就要被姚苌那个逆贼给欺负死了啊!!”
“苍天有眼!大秦还在!天王还在啊!!”
周围的乞活军都看傻了。
这也太不要脸了。
刚才不还是姚苌的看门狗吗?这一转眼,哭得跟大秦孤臣似的。
雷恶地是真哭,也是真觉得委屈。
“大帅您不知道啊!姚苌那个独眼老狗,心眼比针尖还小!”
雷恶地指天画地:
“我雷恶地对他忠心耿耿啊!当年他在北地起兵,没我投奔他早饿死了!可结果呢?他防我像防贼!好装备给嫡系,好牧场给儿子,就把我扔在这阴密喝风!”
说到这,他急忙抛出重磅消息表忠心:
“而且那老狗太贪了!前几天他把附近驻军全抽走了,凑了十万大军,号称要一口气吞下杏城!”
“现在这方圆几百里,除了我这儿,全是空的!”
“杏城”
马背上,萧云握著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徐嵩。
萧云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史书上那行冰冷的血字:【徐嵩死守杏城,城破被俘,骂贼不屈,姚苌怒而斩之,屠其满城。】
此时此刻,那个老人或许还在抵抗。
但他不知道,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一种明知历史走向却无力回天的窒息感涌上来。
但萧云只用了半个呼吸就压了下去。
救不了。
相隔千里,只有几千兵马,他现在飞过去也晚了。
乱世里,伤春悲秋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能做的,是抓住徐嵩用命换来的时间差。
“呼”
萧云再次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冷酷。
他没接杏城的话茬,只是冷冷盯着雷恶地:
“所以,这就是你投降的理由?”
雷恶地是人精,敏锐地察觉到萧云眼里的杀气没散。
光哭惨不够,得拿买命钱!
“不不不!大帅!我有用!我对大秦有用!”
雷恶地慌乱地向前爬了两步,压低声音,一脸献媚:
“我知道粮仓在哪!!”
“姚苌这老狗虽然防着我,但他得让我给他看家啊!我对那里摸得清清楚楚!”
“大帅,那是姚苌的命根子。硬打费劲,但我这张脸就是通行证啊!”
“只要您不杀我,我带您去!把门骗开!那是泼天的富贵啊!”
萧云看着这个满脸油彩的胖子。
雷恶地,历史上有名的墙头草,反复横跳,最后居然还打着为苻坚报仇的旗号反过姚苌。
是个妙人。
这种真小人,用好了比君子顺手。
沉默良久。久到雷恶地额头的汗结成了冰碴子。
“行了,别嚎了。”
萧云淡淡开口。
“本帅不杀你。”
雷恶地刚要磕头谢恩。
“慢著。”
萧云语气陡然转冷,像把冰刀子插进雷恶地心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的人、马、一切财富,从今天起,归我宿卫军所有。”
雷恶地心里一咯噔。
“你的部族,全部打散,贬为‘生口’。”
萧云指了指那些投降的羌兵:
“戴上镣铐,编入苦力营。以后修城墙、运马粪,就是他们的活法。”
“啊?生生口?”
雷恶地吓得脸肉乱抖。
那是连奴隶都不如的消耗品,这等于把他的根基全毁了!
他刚想求情,却撞上了萧云毫无感情的眼神。
“觉得狠?”
萧云冷笑一声,身子前倾:
“别急,有赏有罚。”
他指了指雷恶地和几个小首领:
“这次诈取粮仓,就是你们唯一的投名状。”
“事成了,你们几个免去奴籍,入‘义从营’,依然有酒有肉。
你们的直系亲眷,提拔为‘熟番’,不用戴镣铐,甚至可以管着底下的生口。”
说到这,萧云的声音带上了血腥气:
“但要是事办砸了或者你有半点别的心思”
萧云的手缓缓按在刀柄上:
“那就别怪本帅心狠。既然当不好狗,那就都别活了。”
“我会把你们全族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给姚苌当见面礼。”
“听懂了吗?”
雷恶地浑身一颤,寒气直冲脑门。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统帅,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汉军?这分明是比羌人还凶残的狼王!
以前跟着姚苌是受气,跟着萧云是玩命啊!
但他敢说不吗?
看看周围那些眼神狂热的乞活军,雷恶地毫不怀疑,只要崩半个不字,下一秒脑袋就搬家。
“懂懂了!”
雷恶地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了血:
“大帅放心!那粮仓就是我亲爹不,就是我的命!我一定给您诈开!绝无二心!!”
萧云看着这个瞬间满血复活的胖子,嘴角微扬。
只要恐惧足够大,狗就会足够听话。
他转头看向北方。
杏城保不住了。
但这阴密的粮仓,他萧云吃定了。
“传令!”
萧云一勒缰绳,声如铁石:
“张邦兴,你带一千弟兄留下,把这帮羌人全部钉上镣铐,编入苦力营!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其余各部,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跟着雷义从,去取咱们的军粮!”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