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将山突围后的第六日,南安城外。
寒风如刀,卷著细碎的雪珠,抽打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旷野上,三十万提前转移的关中流民,衣衫褴褛地挤在寒风中,死寂的眼神死死盯着东方的官道。
“来了!!天王的旗帜!!”
一声嘶吼打破了寂静。地平线上,一支军队缓缓走来。
但这支军队的模样,让所有准备欢呼的人都哽住了喉咙。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云率领的四千名幸存者。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发黑的血布,手里的兵器全是缺口,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紧随其后的,是苻登仅存的一千八百名精骑。战马瘦骨嶙峋,骑士满脸伤痕。
这不到六千人,就是苻坚此刻手中,仅存的刀锋。
------------
南安城门口,锦衣华服的陇西豪强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赵骞,原本还在盘算著怎么跟这位落魄天王讨价还价。
但当萧云骑着马经过他身边时,赵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萧云停下马,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嗜血,像是一头刚吃饱人肉的饿狼。
“哐当!”
萧云随手扔下一个布袋,几颗风干的人头滚了出来——那是路上试图劫掠流民的坞堡主。
赵骞的腿肚子瞬间转筋。兵不在多,而在狠。这群人身上的煞气,比十万大军还要吓人!
“草民赵骞,率陇西父老,拜见天王!!”
赵骞没有任何犹豫,重重跪在泥地里:“愿为天王效死!粮草兵册,早已备齐!!”
身后数百名豪强齐刷刷跪下,大气都不敢喘。
苻坚坐在那辆破烂的战车上,一身泥浆龙袍未换。他冷冷地看着这些瞬间变脸的豪强,许久才沙哑道:
“朕回来了。”
“朕的江山丢了,兄弟死绝了。但这几千个弟兄还在。”
“你们的粮草,朕收下了。日后打回长安,朕许你们公侯万代。”
-----------
“陛下,行宫已备好酒宴”礼官上前。
“不。”
苻坚推开侍从,走下战车,径直走向那连绵十里的流民营地。无数百姓涌上来,哭喊著询问亲人下落。
“我的儿啊!你看见我儿了吗?”
萧云和李信低下了头。那四千名幸存者也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那些没回来的人,都变成了五将山下的泥土。
“朕,对不住你们。”
苻坚眼眶通红,猛地扯下头上的金冠,从旁边士兵手里抢过一条白布,狠狠缠在额头上。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
“搭台!!就在这难民营外!!”
“全军缟素!!朕要祭奠数万为朕而死的英烈!!”
一个时辰后,简易高台搭起。苻坚跪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块染血的白布,面对东方群山,重重磕头:
“魏苍老丈苟辅将军兄弟们”
“魂兮归来!!”
这一跪,把这三十万流民的心,死死钉在了大秦的战车上。
-------
祭奠毕,风雪愈大。
苻坚站起身,目光变得森寒如铁。
“哭够了吗?!”他大声喝问,“哭能哭死姚苌吗?!哭能把亲人哭回来吗?!”
台下渐渐安静。
“朕不要眼泪!朕要刀子!!”
苻坚拔出天子剑,直指苍穹:
“传朕旨意!即日起,重启乞活军!”
“这支军队,不收豪强子弟,不收外人!只收五将山的幸存者!只收新平义士的子弟!!”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朕给你们两条路:要么拿抚恤金当富家翁;要么拿起刀,吃最好的粮,跟着朕把你们的父亲挣回来!”
“我干!!”
人群中,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红着眼冲了出来:“我爹是王磨!我也要杀贼!”
“还有我!我哥死了,我顶上!”
无数烈士遗孤冲了出来。
萧云大步上前,展开一面白底血字的战旗——【乞活】!
“魏烈何在?!”萧云大喝。
“在!”魏苍的三儿子背着断裂的钩镰枪出列。
“入列!!”
四千名幸存者,加上一千名红着眼的壮丁,迅速集结。
赵骞等豪强为了表忠心,此刻也出了血本。一车车他们家族武库里封存的铠甲被推了出来。
“换装!!”
五千汉子当场卸下破烂的血衣,罩上了各色略显破旧的铁甲。为了纪念死者,每人都在左臂上缠了一条黑纱,额头绑着白带。
------
一支铁甲森森、臂缠黑纱的军队,在风雪中肃立,杀气直冲云霄。
苻坚看着这支纯粹由仇恨凝聚而成的亲军,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环视众人,开始论功行赏。
他首先看向一直护卫在侧的苻登,大声道:
“狄道护军苻登,忠勇无双,力挽狂澜!朕封你为使持节、大司马,进爵南安王!总领陇西诸兵马,为朕屏障!”
“臣,万死不辞!!”苻登重重跪地,心中震撼。大司马,这可是位极人臣的武官之首!
苻坚点点头,又看向李信。
“李信,智勇双全,运筹帷幄!朕封你为军师祭酒,领长史,参赞军机!”
“臣,领命!”李信单膝跪地,眼神锐利。
做完这一切,苻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肃立于军前的萧云身上。
全场的目光,包括苻登和那些豪强,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将领身上。
苻坚缓缓走下高台,亲手将那柄象征著无上权力的天子剑,递到萧云手中。
“萧云!”
“臣在!”
“朕封你为虎贲中郎将,特设乞活军都督,专领此五千亲军!位比九卿,见官大三级!”
此封赏一出,全场皆惊!
虎贲中郎将,那是汉代以来天子近卫的最高统领!
这意味着,萧云和这支乞活军,只听命于天子一人,连大司马苻登都无权调动!
苻坚拍了拍萧云的肩膀,沉声道:
“这支军,是朕用大秦天子的名义,向五将山的英灵许下的血誓!也是朕给关中父老的交代!”
“朕今以此剑相托,只盼你手刃姚苌,以血还血,万勿辜负朕与父老们的厚望!”
萧云双手接过天子剑,转身面向那五千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怒吼:
“乞活!!!”
“吼!吼!吼!!”
五千人的怒吼声,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远处,那些豪强们面色惨白。他们知道,这不再是以前那个仁慈的朝廷了。
一支只听命于天王的复仇幽灵,在陇西的这个冬天,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