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没了,天黑得像扣了口锅。
战场上,只剩下一点死人脸色的暮光。
山脊线上,先是腾起一阵尘土,厚得像墙,把天都给堵了。
紧接着,一杆长兵器的尖从尘土里扎出来。
随后,一个骑兵的轮廓,慢吞吞地出现在最高处。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他往那一杵,就像尊生铁铸的像,沉得让人心慌。
风一卷,一面破破烂烂的黑旗在他身后哗啦展开。
天色昏暗,旗子不显眼,但中间那个金线绣的大字,借着最后一点光,扎了所有人的眼。
【苻】!
“援军?”李信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梦话。
话音没落,山脊上冒出了更多的黑点。
十个、百个密密麻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草,铺满了整条山梁。
领头的那个铁塔般的汉子,举起手里的长柄大斧。
隔着几百步,一声咆哮顺风砸过来:
“冲——!!!”
下一刻,黑色的浪潮决堤了。
没废话,没试探,甚至没队形。
几千骑兵像一群疯牛,照着鲜卑具装甲骑的侧腰子就撞了下来。
鲜卑大军乱了。
那首领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那是真要命的主。
“后队变前队!!转向!!迎击秦狗!!”
令旗挥得像要断了。微趣小税 首发
钢铁洪流在荒原上硬生生扭了个弯,主力调头去迎侧翼。
但惯性这玩意儿不讲道理。
冲在最前面的六百鲜卑铁骑,速度已经拉满,那是几千斤的铁疙瘩,想停?做梦。
“别管后面!!冲过去!!踩死他们!!”
阵前一百步。
萧云正如个雕塑般摆好姿势准备赴死,结果对面主力突然拐了个弯。
“操?!”
萧云脑瓜子嗡的一声。
万马践踏没来,只有那五六百个铁罐头还在冲。
这就尴尬了。
刚才那嗓子“人死鸟朝天”喊得震天响,现在要是扭头跑,以后还怎么混?可要是不跑,这六百个也能把他踩成肉酱啊。
“苻登你个王八蛋早来半刻钟老子至于装这个逼吗?!”
萧云心里骂娘,腿肚子转筋,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萧云!!你个混球!!”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骂。
李信带着两个亲卫,顶着破门板,像疯狗一样冲出来。
“别过来!!老子跟他们拼了!!”萧云嘴硬,脚底下一动没动。
“拼个屁!!”
李信扑上来,二话不说,把他按在烂泥里。
“放开我!!我还能打十个!!”萧云在泥里扑腾,顺势推了李信两把,演得跟真的一样。
“啪!!”
李信一巴掌抽在他头盔上,吼得震天响:
“援军到了!!天王有令!!回防!!”
“抗旨不遵者斩!!滚回去!!”
这一巴掌,台阶给足了。
“既然天王有令”萧云咬牙切齿,“先饶了这群狗!!”
李信拽着他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连滚带爬地把他拖回了大车后。
刚喘口气,那六百钢铁洪流就撞上来了。
“轰——!!!!”
声音并不脆,那是闷响。
像是一千根竹竿同时折断,像是肉被铁锤砸烂,像是马被捅穿肚子后的嘶鸣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听得人牙酸。
最前面的上千民夫,瞬间没了。
没惨叫,直接被几千斤的动能撞碎、碾过,变成了脚下的烂肉。
但就在碎的那一瞬,他们手里的竹竿,死死抵在了马胸口。
竹子捅不穿铁甲,但能把那股毁天灭地的劲儿,变成剧痛。
“希律律——!!!”
无数战马疼得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
前排倒下的尸体、断竹竿、烂泥,成了一道死人绊马索。
后面的战马刹不住,被尸堆绊倒,轰然摔地。
一时间,像下饺子一样,上百个鲜卑铁骑飞了出去。
那一身六七十斤的铁甲,这时候成了催命符。
“哐当”声一片,这些不可一世的铁罐头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冲锋断了!
“杀!!!捅死这帮狗娘养的!!”
萧云抓起一根断矛,眼都红了。
民夫们疯了。
看见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骑兵摔在泥里,恐惧变成了野兽般的杀意。
“啊啊啊啊!!”
七八个民夫扑向一个刚要爬起来的鲜卑兵。
竹矛、柴刀、石头,雨点般砸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滚!”
那鲜卑兵吼了一声,反手一记铁骨朵,直接把一个民夫脑袋砸烂。
这差距让人绝望。你拼命只能留个白印,人家随手一挥就是一条命。
“闪开!!”
李信带着最后的三百部曲冲上来。
他们没甲,就穿个布衣,但在泥地里比铁罐头灵活百倍。
“别硬拼!贴上去!缠住!”
一个部曲像泥鳅一样滑到一个鲜卑兵脚下,躲开铁锤,手里短匕首像毒蛇一样,扎进膝盖窝的甲缝里。
“啊——!!”
鲜卑兵跪下了。
另一个部曲飞身扑上去,死死锁住他的脖子,剔骨刀顺着面甲眼孔扎进去。
“噗嗤!”
血和脑浆喷了出来。
但那个部曲也没活成,旁边一个鲜卑兵一脚踩断了他的脊椎。
这就是拿命换命。
三百无甲的部曲们,像群围猎大象的野狗,用命去填那个缝隙。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战场慢慢静了。
地上铺了一层尸体,泥都成了暗红色。
一百多具装武士留在了这儿。
但守军更惨。
民夫几乎团灭,那三百精锐,站着的不到五十。
剩下的鲜卑兵,踩着尸体,一步步往前逼。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在离苻坚三十步的地方,他们停了。
累了。
穿着几十斤铁甲在烂泥里搏命,每一口呼吸肺都像在烧。
对面,那辆破车上,苻坚还在机械地敲鼓,“咚咚咚”。
萧云、李信、张蚝,最后这几十个血人,互相搀扶著,筑成最后一道墙。
刀断了,就拿石头。
“来啊”
萧云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微弱,但眼神像鬼:
“再往前一步老子用牙也要咬断你们喉咙!!”
双方在这三十步的距离上对峙。
就在这时。
侧翼山坡上,传来了那声迟到的号角。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