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理离开后的一小时，江辰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电话，是网路推送的消息。
一条接着一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随手点开一条推送，标题赫然写着：“寻找口罩小哥登上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亿！”
江辰的心中一沉。
他连忙点击查看，不用搜索，首页推荐的第一条，就是那个话题。
红色的“爆”。
置顶的一条微博是由一个粉丝千万的营销号发的，配文极尽煽动之能事：“全网寻找的神仙口罩小哥到底去哪了？
小编实地探访阳光花园小区，发现目标住所早已人去楼空！邻居透露，小哥几天前就搬走了，具体去向成谜！
另据便利店老板透露，小哥因不堪骚扰，已递交辞职申请！所以，小哥哥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有没有知情人愿意透露一下？【图片】【图片】”
配图有两张。
第一张是江辰之前住的地方，第二张是江辰工作过的便利店的照片。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几万条评论，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屏幕：
“啊啊啊真的搬走了吗？我昨天还去便利店蹲了一下午！”
“辞职了？那我以后去哪里看神仙小哥哥啊？哭死！”
“小哥哥实惨！长得好看也是错吗？被逼得连家都不能回了！”
“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新住址啊？重金求！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他！”
江辰往下翻著评论，心里越来越凉。
他看到了更离谱的内容。
那是一个id叫“辰辰的小迷妹”的用户，发起了一场线下活动：
“本周六下午两点，阳光花园小区门口集合！我们一起寻找小哥哥！带横幅！带礼物！带爱心！让小哥哥知道，我们都是爱他的！”
这条微博下面，已经有三百多人回复“参加”，还有人自发组织了车队，说要“地毯式搜索”附近的小区。
还有人制作了一张寻人启事的海报，用的是江辰在便利店工作时的那张侧脸照。
照片上的他，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报上的文字更是让人触目惊心：“姓名：江辰。年龄：20岁。特征：眼睛绝美，睫毛逆天，气质清冷。如有发现，请立即联系！重金酬谢！”
这张海报被转发了几万次，评论区一片“啊啊啊我要去”“求坐标”的留言。
江辰关掉微博，手指颤抖著点开抖音。
果然，抖音的推荐页，已经被“口罩小哥”的相关视频霸屏了。
有探店博主举着手机，在便利店里走来走去，镜头扫过每一个角落：“家人们！这里就是神仙小哥哥工作过的地方！”
有自称“目击者”的用户，对着镜头手舞足蹈地讲述著偶遇经历：“我昨天在地铁上看到一个戴口罩的小哥哥，身高一米八以上，气质超绝！我敢肯定，他就是那个口罩小哥！”
甚至还有美妆博主，出了一期“仿口罩小哥眼妆”的视频：“姐妹们！想要拥有小哥哥同款神仙眼睛吗？跟着我学起来！保证你也能迷倒一片！”
每一个视频下面，都有成千上万的点赞和评论。
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疯狂。
江辰顿时感到一阵窒息。
他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标本，被放在显微镜下，供人观赏，供人讨论，供人消费。而他，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是便利店的老板，老陈。
江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小江啊”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疲惫得像是苍老了十岁，“你看微博了吗？”
“看到了。”江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唉”老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两天店里没法说了。从早到晚，全是来打听你的，我都说了，你已经辞职了，她们不信，非要在店里等。”
江辰的心里一沉，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对不起陈叔，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老陈说，“但这么下去，店真开不下去了。
今天上午，一个收银员小姑娘被问烦了，跟顾客吵起来了，差点动手。我只能让她先回家休息几天。”
江辰握紧了手机。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群狂热的人围在收银台前，一遍遍问著同样的问题。
收银员从耐心解释到烦躁，最后爆发冲突。
“陈叔，要不我发个声明吧？”江辰咬著牙说，“就说我真的辞职了，请大家不要再去店里打扰了。”
“有用吗？”老陈苦笑，“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们觉得你是在躲，在酝酿什么大动作，有人甚至说你要出道了，便利店只是炒作的第一步。”
江辰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他们愿意相信，他是一个被埋没的宝藏男孩，是一个即将出道的潜力股。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赋予一层额外的意义。
“那那怎么办啊？”江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
“我也不知道。”老陈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打算先关店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吧，不然，这店迟早要被搞砸。”
挂了电话，江辰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可他的心里，却一片灰暗。
李倩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
“又上热搜了？”李倩轻声问道。
江辰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她。
李倩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内容。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她看到那个线下活动的时候，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些人是疯了吗？还组织线下活动？这根本就是骚扰！”
“他们不觉得是骚扰。”江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他们觉得，这是‘爱’。”
“爱？”李倩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猛地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爱就是逼得人家无家可归？爱就是影响别人的正常工作和生活？爱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创建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剖开了这场狂欢的本质。
那些口口声声说著“爱”的人，其实爱的不是江辰这个人，爱的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神仙小哥哥”。
他们爱的是追逐的快感，是参与一场集体狂欢的归属感。
而江辰，只是他们这场狂欢的道具。
“小辰，”李倩转过头，看着江辰，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你不能再躲下去了，你得站出来，说句话。”
“说什么？”江辰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我说我不是明星，我不想被关注，请大家放过我？有用吗？”
“有用！”李倩的语气很肯定，“至少你要让那些清醒的人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你要让那些疯狂的人知道，她们的行为，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江辰看着李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捞一笔流量的时代，李倩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想帮他的人。
“谢谢倩姐，我知道了！”江辰的声音有些哽咽。
“跟我客气什么。”李倩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完，李倩便起身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江辰一个人，他看着茶几上的果盘，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匿名的论坛。
他想看看，在那些狂热的粉丝之外，普通网友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便利店口罩小哥”，按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了几百个帖子，虽然大部分都是粉丝的花痴和好奇，但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这么骚扰人家，真的好吗？没看到人家都被逼得搬家辞职了吗？”
“现在的网友真的太可怕了，跟邪教似的，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小哥哥实惨，长得好看也能被网暴，这世界太离谱了。”
“有没有人管管啊？这已经不是追星了，这是违法的吧？”
江辰看着这些评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所有人都疯了。
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的消息，是唐薇发来的。
唐薇：“你看微博了吗？你上热搜第一了。”
江辰：“看到了。”
唐薇：“那些人太疯狂了你没事吧？现在安全吗？”
江辰：“暂时没事。”
唐薇：“需要帮忙吗？我家还有一个空房间，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来我家住。我可以去接你。”
这条消息让江辰愣了很久，他和唐薇只见过一次，加好友也不到三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但她却愿意帮他，愿意让他去她家住。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格？
江辰不知道。
但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这几天来，他收到的为数不多的、不掺杂质的善意。
江辰：“谢谢你，但不用了，我现在住朋友家，很安全。”
唐薇：“那就好，对了，我看到有人说，要去线下找你，你要小心。”
江辰：“我也看到了。”
唐薇：“需要平时我陪你去出门吗？我可以当你的保镖！我也练过跆拳道！”
江辰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江辰：“暂时还不需要。”
唐薇：“好吧，那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随时都在。”
对话停在了这里，江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唐薇，林晚晴，李倩。
三个女人，三种不同的态度。
一个是带着商业目的的邀约，一个是无微不至的保护，一个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帮助。
他该相信谁？该接受谁的帮助？
江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躲下去了，再躲下去，只会让那些疯狂的人，更加得寸进尺。
他要做点什么，哪怕，这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打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昵称：江辰。头像：空白。简介：空白。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配一张图。
文字：“我是江辰，普通人。请勿打扰。”
照片是他刚才现拍的：戴口罩的自拍，只露出了眼睛。
微博发出去的瞬间，江辰感到一阵虚脱，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不知道，这条微博，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然后，他放下手机，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互联网时代，给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