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杨明就看见时颂之彻底变了脸色。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一脉相承,真是也巧?”
时颂之再也无法维持住什么面无表情的体面。
她又什么时候有过一点体面!
刚成年就被亲姨妈送到冯清野床上,睡完了还要被感慨一句白送上门来的,一脉相承!
何其诛心!
杨明战战兢兢连她的脸色也不敢偷看,低着头就听见时颂之一声怒斥:
“还有什么?继续说!”
“颂之小姐,您就别问了!”
杨明愁得差点当场给她跪下,“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冯总这些年对您的好也不在这一句两句上头……”
“杨明,你不想说,是连你老婆孩子的命也不想要了是吗!”
啪!
时颂之冷笑着一拂袖,手边的茶盏顿时飞了出去,摔得碎瓷满地。
杨明差点被飞溅的碎瓷片划破了脸,连忙站起身往后躲了一步。
他直觉天要亡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冯总还说、说……既然大夫人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过来了,也……也不必当个正经主子安排住处,反正将来就算生了孩子,也是和她母亲一样的命……”
什么样的命?
无名无分,无人在意,了此一生。
如果说刚才时颂之的脸色还只是难看,现在就是恐怖了。
至少杨明还从没见过,这位以美貌出名的时小姐,露出这样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冯清野此刻就在这里,时颂之绝对会毫不尤豫地杀了他。
“不必当个正经主子,反正是一样的贱命……吗?”
时颂之一字一顿,把冯清野当初的话象一把钝刀子一样,又在心头来来回回刻了一遍。
仿佛只有这样鲜血淋漓,才能深深刻进脑海里。
冯清野有多看不顺眼冯之乐,他就有多想要一个自己的继承人。
多少个抵死缠绵的深夜,冯清野曾吻着时颂之祈求:
“给我生个孩子吧,颂之,男女都好……只要是我们的孩子。”
本以为是情到浓时无法自控,现在才知道不过是精虫上脑时的连篇鬼话!
怪不得冯清野要叮嘱他们不许乱说呢,这样的话被枕边人知道了,就是捅在他们俩中间一把淬了毒的刀。
……
一桌子佳肴珍馐当了摆设,杨明直到被送出门去,也没敢动一筷子。
人家时小姐都快气疯了,你个被叫过来问话的下人还想着大快朵颐?太不象话了吧。
不过杨明也佩服时颂之,都听到这种诛心的话了,临走前竟然还不忘敲打他:
“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你就烂在肚子里,否则我要你全家的命!”
不过她也没忘记给点好处:
“你儿子的事不用担心,过几天我会让人把他放出来。”
杨明低着头连连道谢。
官复原职他是不敢想了,只求儿子平平安安就行。
张绍把杨明送上了车,回来时看见时颂之还维持着之前的坐姿。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华贵的红木圈椅里,整个人美则美矣,却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瓷塑。
刚刚时颂之和杨明谈话时,张绍就守在门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时总,您也别太难过了……”
他干巴巴地不知道怎么安慰。
毕竟他和这位顶头上司打交道的时间也不长,最忌讳交浅言深。
时颂之却好象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浑不在意他的存在:
“真是……字字诛心,好一记响亮的耳光。”
时颂之抠着椅子的扶手,缓缓道。
“我当初被送过去的时候,知道自己见不得光,也知道他冯清野是个什么人……冯家家主,位高权重啊,多少人求着被他上呢。”
“可我想起姨妈和哥哥的谨小慎微,还有姨父不明不白的死……只觉得害怕。”
时颂之是真的害怕,张绍都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抖。
“可人人都说冯清野喜欢我、宠爱我,冯家也好象人人把我当个正经主子似的了。”
“有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我也敢喊打喊杀的发脾气了……”
她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想来,真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明明是我自己!”
“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啊?被人养在房间里,和那些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不对,小猫小狗还有窝呢,下了崽也知道是谁家的,我能吗?什么叫真是也巧,和我妈一样?”
“真是也巧”这四个字真是太毒了。
张绍在门边事不关己地听着,都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更别说和冯清野朝夕相对了几年的时颂之了。
他眼看着时颂之情绪不对劲了,想再劝劝:
“时总……您冷静一点……”
哗啦一声!
时颂之把满桌的珍馐佳肴推倒在地,各种红的白的、汤汤水水迸溅了一地,活象是把谁的心肝肚肠全都剖出来了。
“我才是那个最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竟然也敢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怜我还天天看人家母女俩不顺眼,以为自己是原配的孩子就高人一等吗?原来我才是那个丢人现眼的私生女!”
她的尾音几乎破开,听上去撕心裂肺。
张绍还记得,纪文心多次交代过时颂之身体不好、要静心养病的事。
他生怕时颂之被气出个好歹,连忙扑上去从背后制住她的动作:
“时总……时颂之!”
连名带姓的一声,叫得时颂之好象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张绍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喘不上来就晕倒在这儿了。
好在时颂之的心情渐渐平复了。
她突然笑了一下:
“无名无分……我这不是有名字吗?”
时、颂、之。
冯清野想用虚无缥缈的“命”就判定了她的一生?
她、不、认!
时颂之冷冷地哈了一声,觉得还好她现在就知道了。
否则真被人家骗得信以为真、以为得了一句喜欢就终身有了依靠,才是蠢得无可救药。
傻乎乎地把孩子都生下来了,结果人家玩完就丢、扭头娶妻生子,那才是真的没处说理!
什么喜欢?什么爱情?都是假的!
只有攥在手心里的权力才是自己的!
张绍看时颂之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连忙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
一口凉透了的茶水下肚,时颂之才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
“对了,时总,”
张绍象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霍氏的总裁霍昭,让秘书联系了我几次,说想约个时间当面和您谈谈合作。”
时颂之的眼珠子动了动,回过神来:
“霍昭……那不是时婉之的未婚夫吗?他约我做什么?”
“秘书没说,需要我帮您回绝掉吗?”
时颂之思考了一下:“不用,约个具体的时间吧。”
时婉之看不上根基浅薄的青年才俊,但时颂之身边需要这种人才。
有技术、有能力、有手腕……只要再有点人性,他就比某些豪门里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至少比冯清野更象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