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颂之不说话。
反而是裴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不高兴的情绪。
他以为时颂之是因为这个有些冒犯的问题而不高兴,连忙解释:
“叔叔误会了,我是颂之小组作业的同学。”
冯清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时颂之是食欲欠佳,还是因为看着某人吃不下饭。
她草草动了几筷子,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说话。
饭店的人潮来得快去得也快,杨筝和裴朝吃完饭都自觉地告辞,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叔侄”。
冯清野长腿一跨,已经坐到了时颂之对面。
“怎么了颂之,看见叔叔都不打个招呼?”
时颂之平淡地回答道:
“冯清野,玩这种叔侄游戏,会让你特别兴奋吗?”
冯清野有些无奈。
他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时颂之对他永远都是这副尖利的态度。
“其实我今天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你。”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摸一摸时颂之的脸颊。
随后又意识到这里是在人来人往的食堂,时颂之不会乐意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于是伸出的手半路拐弯,转而抽取了一张餐巾纸递到时颂之面前。
“擦一擦。”
他指了指嘴角的位置,“有一点酱汁。”
时颂之将信将疑地看着冯清野,接过纸巾擦去了嘴角的酱汁,下意识舔了舔被擦拭的位置。
少女的嘴唇丰盈润泽,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冯清野神态如常,平淡地移开了视线。
时颂之防备的表情稍微缓解,眼神中带了一点疑惑。
平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一不二的冯清野,今天过来就只是为了看看自己?
这也太反常了。
这样的温情发生在金主和情人的关系之间,就更不正常了。
汽车停在了时颂之住的房子楼下,冯清野没有要落车的意思。
他略带疑惑地转头:“还有事?”
时颂之和他大眼瞪小眼,似乎是到现在才确信这个男人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来看看她,顺路把她送回家。
冯清野似乎笑了一下:
“怎么,还不舍得落车,要请我上楼坐坐?”
坐坐就不只是做做了,说不得还得做点别的事。
时颂之扭头毫不留恋地推开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冯清野摇了摇头。
跟只被陷阱框住了的小兔子似的,看见人过来就拼命挣扎。
陡然间猎人收了笼网,还要呆呆地反应一会儿才知道跑。
时颂之坐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慢慢梳理着脑海中的待办事项。
出国的学校要尽快定下来,老师最近在培训她准备面试。
母亲丢失了的玉坠还下落不明,纪文心和冯之乐的事情也让她放不下心……
跟这些乱麻缠绕一般的事情比起来,学校的小组作业可能是最轻松简单的了,有明确的要求和流程,时颂之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
纷繁复杂的事项让这个本就气血不足、身体欠佳的女孩儿有了些疲惫,她晕晕乎乎地在浴缸里躺了下来。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好象躺在浮空中柔软的云朵上。
她似乎是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发出了难耐的嘤咛声。
一股难以言说的虚无悄然泛起,如同春日里初融的雪水,沿着脊椎的曲线缓缓攀爬。
那感觉既轻盈又沉重,在肌肤与骨骼之间游走。
如果冯清野在……
他兴致高昂又大男子主义,会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时颂之,且供过于求。
就象衣帽间里那些奢侈品,时颂之从没有动过。
而现在仅仅是和冯清野分开了一周。
时颂之暗自心惊,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变化是如此可怖,这太糟糕了。
她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喷头冲洗身体。
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过肌肤,那本该令人放松的触感此刻却化作难以承受的折磨。
时颂之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睫毛在无声的抵抗中簌簌颤动。
唇线却始终紧抿。
浴缸中满溢的水波荡漾湍急,漫盖住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她蜷起的足尖微微紧绷,像蜷缩的花瓣触到夜露。
她忽地仰起脸,颈线拉出一道薄瓷般的弧光。
仿佛月光下的弓弦,绷至某种透明的临界。
——只消一缕风过,便要溅出泠泠的清辉。
……
“颂之,你落了东西……”
浴室门咔哒一声,冯清野的声音传了过来。
冯清野竟然上来了。
时颂之的嘴唇哆嗦着,甚至没有力气开口,更没有办法遮掩。
冯清野也万万没想到打开门会看到这么香艳刺激的场景。
他愣在了原地。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紊乱的呼吸声,散发着一种即将失控的、危险的气息。
泡在水中的美人浑身剔透,宛如一块没有丝毫遐疵的羊脂白玉。
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就象是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不,应该说是塞壬。
传说中有着迷惑人心的能力的海妖,面容却纯净无暇,眼神懵懂。
好象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时颂之被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冯清野。
你会伤害我吗?
她瑟缩着,无助地往浴缸深处躲了躲。
冯清野狠狠掐了下掌心,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没什么,很正常的。”
时颂之的脑子软成了一团浆糊。
她眼睁睁地看着冯清野走了过来,把她从浴缸里拉起来。
她想推开他,可冯清野的手臂已经将她圈入怀中。
一手便拢住了她整个战栗的轮廓,那些轻烟般的抗拒,在他掌心无声散去。
和他强势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落在耳畔的嗓音。
温缓得象是在引导迷途的羽翼:
“别怕……这并不糟糕。”
冯清野的指尖覆着常年摸枪形成的薄茧,粗粝的质感就象砂纸擦过丝绸。
“你只是需要……有人陪你渡过去。”
他细致而温柔,仿佛在安慰受了惊吓的柔弱幼兔。
时颂之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密集的鼓点,几乎要跃出骨肉的囚笼。
理智在深处发出微弱的声音——推开他。
可当那熟悉的温度通过衣料渗透而来,她的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象一株渴水的植物般,不由自主地、朝那片暖意的源头,悄悄倾过身去。
她紧紧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簌簌轻颤。
——像春日里被和风托住的薄翼,脆弱得仿佛一触就会散落成粼粼光屑。
“冯清野……”
时颂之的声音里浮着水汽,细若断线游丝,“够了……我太累了。”
可她的血流分明澎湃。
“你只需要放松。”
冯清野在她耳边轻声地安抚着,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时颂之红艳欲滴的耳垂。
“一切都交给我。”
时颂之眼睫紧闭,感知到他又贴近了一些,喉间的嗓音沉入一片暗哑的雾。
“……可以吗?”
他的气息层层裹上来。
——是她曾经在衣帽间瞥见的那瓶香水。
脏话男士。
辛辣的东方香调此刻化作密不透风的网,霸道地渗入了时颂之的每一次呼吸,让她头晕目眩,神思漂浮。
金属袖扣的复杂花纹在浴室灯光下流转,晃成一片荡漾的光晕。
时颂之刚睁开眼,就又被刺激得微微眯了起来。
袖扣被解开,名贵的布料向上挽起,露出的小臂因发力绷出清劲的线条。
冯清野俯身将她托起。
脊背触到柔软被褥的瞬间,时颂之就沉进了昏倦的深海。
耳边只有嗡鸣的潮声,远远的。
有人在她意识的水底轻声低唤:
“……颂之,你喜欢吗?”
那声音隔着水面,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