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这动静,水清放下了手里看完的和离书。
许是原身的习惯使然,她还伸出手想要扶他一下,“你先去床上躺会儿,醒醒酒。”
方睿清了清嗓子,但依旧忍不住想咳,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残存在喉咙管里,又痒又刺挠,让他很是不舒服。
他侧头忍着喉中的痒意,对水清摆摆手,顺便避开了她伸来的柔荑。
他今日成婚前,就打定主意是不靠近床榻的,在拜堂时更是一直默念着。
这会儿,他虽然因为喝了酒而意识有些迷糊了,但听到“床”这个字眼,还是下意识抗拒。
水清看着自己被躲开的那只手,也反应过来了。她又不是原身,没必要一直照顾他这个曾经的病患,现在的丈夫。
就算两人现在虽然拜堂成亲了,但他也没打算接受这段婚姻,甚至之前把休书都准备好了,她好像没什么要跟他维系情面的必要。
她干脆地收回了手,转而示意他自己坐下,“那你趴在桌上,就这样歇一歇。”
说出这话,倒不是她多关心自己这位新婚丈夫,纯粹是不想显得与原身的性格相差太多——虽然,照方睿此刻的情况,估计也没空观察她的个性变化。
年轻俊朗的青年双臂伏在桌上,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压紧的新郎服袖子下隐约可见。
方睿觉得脑袋发沉,越来越昏。
水清稍微低头,但也没有离他耳边特别近地说,“夜深了,我去床上躺一躺,你要是不舒服,就大声点叫醒我。”
男人的耳廓被酒意染红了,耳部的软骨被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着,于龙凤呈祥的烛火下映得半透,莫名有些好看。
水清怔了一下,为什么她会觉得好看?
她看出方睿不想靠近床,便压根没再提让他去躺下的事。
那张新婚床看起来就很大很舒服,她能独享岂不是更好。
床榻上被褥松软舒适,水清之前化作人形后,也只是在水边坐了一会儿,从没有睡过床。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踏实实躺在床上,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睡意。
她动作很慢地一件件脱掉了繁琐华丽的嫁衣,虽然脑子里有关于如何一层层穿上的记忆,但脱下来依旧不方便。
幸好,嫁衣一辈子只需要穿一次,水清心想。
接着,她的思绪忽然顿了顿,看了看桌上摊开未收的和离书,又不大确定,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穿一次了。
作为一池清水,她对结婚这种事情,又没有什么主观的意愿。
但她本就不爱在任何事情上杞人忧天,所以脱好后就穿着单衣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她本来还稍微想着,也不知方睿趴在那会儿,若是等会儿醒了,会不会又要跟她接着商量离婚的事,但可能是婚礼流程繁琐导致身体疲惫,又或者她本没有什么做人的经验,刚刚对着方睿一番应付也确实不轻松。
总之,没一会儿,她不知不觉间就真的入睡了……
陷入沉睡的水清,是被“砰”的一声响惊醒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可以命名为不情愿的情绪,简称:没睡够,不想起。
成婚实在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她这么想着,还是撑着有点发软的身子坐起来,明显还不太适应这种没睡够的状态,心里泛起点点恼意。
她睡眼朦胧地看着不远处桌边的地上,歪着一张椅子,还躺着一身喜服的某个人。
那人自然是方睿。
他似乎醉得厉害了,也不知是没坐稳还是尝试站起来未果,此时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还是没醒。
水清长叹了口气,下了榻,趿拉着软底鞋,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对方的脸颊很烫,没什么章法地轻轻晃着头,水清不知他这是想让自己清醒点,还是更晕一点。
年轻男人灼热的呼吸大股大股地喷洒,那带着潮热的呼哧呼哧声,有些像某种靠近猎物的野兽才会发出的鼻息。
但现在,这只猛兽流露出一种憨态可掬的醉态,倒像是一只匐匍在地的大型犬类。
方睿不知何时胡乱扯开了衣领,本来穿得齐整服帖的新郎服有点起皱,领口直接半侧都歪了开来,露出他喉结分明的脖颈,连有些浮粉的锁骨都若隐若现。
他一脸酡红,眼睛居然半睁着,但眼神明显不甚清醒,呼吸也有些短促。
看到水清低头凑近了查看他的情况,他的眼睛很慢地眨了眨,好像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双黑白分明的星眸此刻微微泛红,许是被酒精刺激的,有点水汪汪的,没了清醒时的明朗,又多了份单纯的澄澈,更像小狗的眼睛了,眼瞳中正莹润地映出水清一点点靠近的秀美面容。
好奇怪,这是水清吧?
为什么,他会忽然觉得,今晚的她,真好看……
嗯,好像……是从挑开红盖头看到她的那一眼开始,他才忽然有这种感觉的。
方睿趴在地上,醉醺醺地侧了下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他们不是盲婚哑嫁,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今晚突然就觉得她好看了?
果然,他就是醉得离谱了吧?
喉中涌起一股酒气,方睿难受地皱起剑眉,又眨了眨眼睛,思绪更混沌了。
水清蹙着柳眉,看着年轻男人从脸颊一路红到脖颈的肌肤,这是酒劲儿上来了吗?
她也就是低个头的工夫,他怎么哪儿哪儿都更红了?
她的视线在方睿不知是皮肤发痒,还是拉领子时太着急而抓出的几处指甲刮痕上停了一瞬,开始合理怀疑,他的不能饮酒,其实是一种酒精过敏。
再综合他之前喝了没多久就犯晕的症状来看,就更像是过敏了。
眼下这个世界所处的年代,过敏一说似乎还没有被普及,中医里大多管酒精过敏叫做“病酒”,若是有人因为酒精过敏或者中毒死去,也统统称之为“醉死”。
但是,且不论她还没有按照脑中的声音所说的,去“得到”他,单是在新婚之夜,新郎官如果醉死了的话,好像也很不吉利。
醉死这个死法就挺离谱的,再加上洞房花烛夜这样的前提背景,能够胜过它的争议死法……大概,也就只有马上风了。
嗯,其实除去丈夫的死法,单纯看待新婚当天就变成富有的寡妇这件事,似乎是件蛮好的事……
水清压下脑中因为讯息太多但和本人理解力还不很贴合,并且层出不穷的纷杂念头,伸出手去探了探方睿的额头——热,且温度很高。
她又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脸侧,好么,这体温可以煎鸡蛋了,是能达到溏心的程度。
也许她相对偏低的手掌温度让方睿觉得舒服,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脸追着她打算收回的素手,正好在她掌心蹭了蹭,口中还不自觉地低喃着,“水清,我难受……唔……”
他倒是还能认出她是谁。
要不是他这一摔,她还醒不过来,也发现不了他这么难受。
酒精过敏的事情可大可小,水清替他把脉后眉头又皱得更紧了点,再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龙凤红烛的蜡炬,估摸着自己大概睡了有小一个时辰。
方睿喝下去的酒本也不多,又过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催吐也没什么效果,她便分别替他按摩了关冲穴、百会穴、商阳穴,如果情况再无改善,她就会选择替他针灸。
还好,只是按摩穴位,他脸上的红潮便淡了几分,呼吸也跟着平缓了一些。
水清也省了事,她还懒得扎他。
“嗯……”方睿的薄唇逸出几声低哼,水清看他连脖颈处的淡红色也消下去了,便打算站起身,回床上再去睡会儿,结果才迈出半步,就被抓住了脚踝。
嗯?她一低头,就看到对方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正握着她的脚腕,而她抬脚欲甩,鞋子都甩落在地上了,也没能甩脱他的手,倒是差点把自己也给摔下去。
而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方睿也不消停,总是小声嘟囔着“水清”“凉快”“舒服”,还有些温烫的脸昂起,下颌与她薄软的寝衣裤管一擦而过,差点就蹭上她露出的那截白皙脚腕上。
要不是她确定他是醉了,会认为这人在耍无赖。
而就在这时,方睿头顶那朵桃花苞却颇为欢快地转了个圈圈,本来紧紧相贴的花瓣边,似乎也略绽开了些许细缝。
与此同时,水清的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声音,“得到他,得到这朵花。”
得什么到啊?
得到什么啊?
非得在这会儿吗?
水清无语,甚至体验到了一种快要被气笑了的陌生情绪。
她干脆足尖一绕,细润秀白的脚趾刚好够得着,点在了方睿的手背边缘,免得踩到地上。
有了借力点,她重新蹲下身,“方睿,醒醒。”
年轻男人迷蒙地睁开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她,“水清……”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一下子清醒的样子。
水清一字一顿地说,“松,手。”
“不要。”男人答得倒快,就是这回答令水清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