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瞥了一眼他头顶那朵只有自己看得到的花骨朵,刚刚她才在心底冒出个对于“得到”方睿不感兴趣的念头,那虚空之中就又响起了声音,“得到他,得到这朵花,你就可以回到来处。”
总觉得,这冒出来的回应好像是在上赶着让她得对它重视起来,也带着某种委屈巴巴的补充解释。
不过,要是能从这奇怪的情形中脱离,回到她一直待着的地方,那她也不是不愿意试试。
反正,试试也没损失不是。
但怎么才叫“得到”方睿和这朵……花呢?
嗯,刚刚脑海中响起的那声音,确实说这个暂时看不出全貌的花骨朵,就是桃花来着。
水清打定了主意,语气平静地给方睿解释:“休书是……封建的说法,妻子要犯了‘七出’才能休。”
见她言之有理,方睿便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你这封休书的内容写得不对,但重写的话也不能冤枉我有错,所以我们写个和离书吧,这样,我们算是,”她卡壳了一瞬间,才接着道,“是……离婚。”
水清无奈地想,果然生硬理解的知识没那么容易灵活运用,什么“封建”“离婚”,这些词儿离她都太遥远了,就算全在脑子里,拿出来用也有点不顺手,连说出口都觉得不顺畅。
方睿闻言频频点头,“嗯,是离婚。”
这是近几年才新兴的说法,听说之前省城的名流蔡女士与其丈夫登报声明离婚时,就这么写的。
他都没能想出这么合适的说辞,没想到水清竟能说出来。
看来,她倒也不像自己想的那般闭塞古板,还挺关心时事的——因为水清不哭不闹还有商有量的态度,方睿对她的观感倒又好了些。
说到底,水清一共照顾了他大半年,他头三个月虽然昏迷着,可后头四个月可是清醒的,他讨厌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这桩旧式婚姻,以及水清在这桩婚事里全无自由意志,乖乖听话的旧时做派。
而且,他还想参军报效祖国呢,可不想被“家室”“女人”什么的绑住。只是,如今他已经成婚,这家室算是成了半个定局了,而将要绑住他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今天刚刚成为他妻子的水清。
人心都是偏的,哪怕方睿在当今时代的男子里算是有见识的,也一直有意识地觉得男女平等,可他到底没得去怪罪生他养他疼他的亲娘,可不是就将大部分责任落在了水清的身上。
至于现在换了内在灵魂的这个水清,她并不太在乎方睿怎么看她,又是怎么想她的。
她只是琢磨着,如何得到那朵花和得到方睿,这样自己能从这个奇怪的世界里脱身。
虽然她觉得在这新鲜地方,以另一种身份面貌甚至于外部形态来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但有个目标挂在眼前,照着去做,也未尝不可。
大不了……到时候完不成,就放弃呗。
做水时就无欲无求的某水,这般毫无负担地想着。
倒是应了后世那句促狭之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方睿很听得进她的意见,旋即就去抽屉里拿出纸笔,坐到桌边,重新写和离书,落笔前,他回头看了她,道,“写好了我就先署名,至于你……你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签字。”
水清还是坐在床边,她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背对着她开始伏案写字的方睿,思索着,怎么样……才叫得到他呢?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是不是要真正洞房花烛,有了肌肤之亲,就算是得到他了?
如果是原身,冒出这样的想法可谓惊世骇俗,但水清本身又没那么重的道德枷锁,不,应该说她大抵清楚这些礼法规矩,但一点也不在乎——起码肯定比眼前标榜新思想追随者的方睿,还要不在乎。
她不是很在意地想了想这个方法,觉得太麻烦,还是算了。
方睿迅速写完和离书,这才坐直了身体长舒一口气,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拿起来,转身对着水清道,“成了,你看看。”
两人都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处装饰一新的新房,却又在写和离书,这场景又是和谐又是古怪。
他拿来给水清看,指着其中几行,提醒她重点看哪儿,“我写明了,我们二人之所以完婚,纯粹是出于对长辈的尊敬,是一时无奈地遵从安排。但本身并无感情基础,婚后也无夫妻之实……”
说到后面,他脸颊微微发烫,虽然理智上认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他到底是个年轻小伙子,又没有男女经验,说到这种人伦之事,也是要不好意思的。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道,“虽然男女平等,封建旧思想对女性的各种规矩约束都应该破除。不过你以后的丈夫如果守旧,多这么一条说明,对你也好。”他加快语速说完,才偷偷松了口气,并自我感觉为对方考虑得蛮周全了。
按照如今的时间,哪怕是往后再数个五六十年,在大环境更开明的年代,离了婚的女人别管是什么原因,在绝大多数外人的眼里,都不可能多么的“好”——听着方睿的言语,在水清的脑海中,这样本不应该存在的认知,突兀但又很自然地冒了出来。
幸好她的表情不算多丰富,一面处理着脑子里的信息,一边也只是点点头,对于他的发言不予评论,倒是跟原身一贯和顺娴静的性格还挺类似。
见她接过和离书看了起来,方睿随手拿起桌上的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口,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顿时充斥口腔,他一阵猛咳,再开口嗓子都哑了,“咳咳咳咳!这是……酒!”
桌上有两个壶,一个茶壶,一个酒壶,都配了相应的杯子。
原本今晚新郎新娘要喝交杯酒的,但因为方睿心里有其他盘算,一进新房就将伺候的仆人都赶了出去,所以本来被拿着的托盘放在了桌上,刚刚写完和离书交给水清,他又在悄悄注意她的反应,一时不慎拿错了酒壶,往茶杯里倒的是酒。
水清讶然抬头。
她记得,原身水清照顾方睿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段:方睿滴酒不沾,之前水清用苦艾酒为他熏蒸后再针灸,只是多吸入了一会儿含有酒气的蒸气,他都能醉,而且事后清醒了,回忆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自己醉后把水清的一盒针灸银针弄撒了,还有自己絮絮叨叨说嫌热的事,其余很多细枝末节都记不起来了。
此时的方睿虽然立刻吐出来一些,但茶杯本就比酒杯来得大而且深,他这猝不及防地起码咽下去了半口,那其中酒液的含量与浓度,可比熏蒸后再针灸时蒸腾的那点酒气要多得多了。
瞬间被呛辣得双颊发红,他忙重新拿起茶壶。
一只白皙的素手及时替他拿来了另一只干净的茶杯,方睿感激地看了一眼水清,赶紧倒下一大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他又连连咳了几声,这次是被茶呛的。
不过,这样的举动显然没有多大用处,方睿依旧觉得满口酒气,鼻腔、脑门都有一股辣味在上冲。
他难耐地扯了扯领口,不一会儿工夫就开始心跳砰砰作响,呼吸都加快了,舌头也有些发麻。
他的喉结滑动,猛地站了起来,感觉脚下有些发软,才走出一步就天旋地转,立刻又单手撑住桌子,这才没一下子坐到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