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月很想问他的故事从何而来，先前她猜测凌觉可能是师伯的传人或者有关联著，但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很低了。
只是，若非相熟之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隱秘的事情？
至於事情真假，她有一些怀疑，但就目前她所调查到的情况来看，这个故事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她沉吟片刻：“凌公子的故事真让人唏嘘，但依你之见，故事中大师兄这般作为，算是什么？”
凌觉闻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评价一段书卷上的记载，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算是什么？”他略一沉吟，缓声道：“算是一个可怜人的挣扎与赎罪吧。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困於旧情，囿於心魔，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其后种种，与其说是赎罪，不如说是无法自我原谅下的自我放逐与折磨。可悲，可嘆，但其情可悯，其行有缺，但却並非全是坏事。”
评价他人的重点是要学会说车軲轆话，让人挑不出毛病，摸不清立场才好。
秦霜月目光微闪，对凌觉的评价不置可否。
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坐立难安的刘郁，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压迫：
“故事很精彩，但凌公子不觉得，如此单薄一个情感故事，就將刘堂主请来此地，有些小题大做了吗？”
嗡！
刘郁脑子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心臟猛地揪紧！
终於来了！他就知道这无妄之灾没那么简单！
他嚇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身后的孟持岳虽依旧沉默，但那如山岳般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悄然绷紧，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警惕，已然做好了隨时搏命的准备。
他虽然心死，虽然刘郁並不看重他，但刘郁毕竟救过他的命，这份“恩义”是他如今唯一剩下的东西。
整个酒楼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仿佛拉到极致的弓弦。
凌觉却仿佛没感受到这骤然升级的紧张感，他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什么，目光终於落在那嚇得快瘫软的刘郁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得让人有些不適。
“请刘堂主来，自然不是因为这些过去的故事。”
他顿了顿，在刘郁绝望而惊恐的注视下，轻描淡写地拋出了一颗炸雷。
“如今朝露军正值多事之秋，秦將军病重，少將军虽是少年英才，但军中缺餉导致军心不稳。一直关心朝露军情况的那人，自然不能见事態恶化下去，於是便將主意打到了由贵帮协助转运的、本该发往麓州府的去岁税银上。但不巧的是，这笔银子，被多方人物盯上，却刚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什么？！！”
刘郁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这件事极其隱秘，並非发生在侠客镇这段航道上，而且州府那边为了顏面也至今秘而不宣，强行压下了消息！
他作为也对这笔税银动心之人，一直有关注，甚至作出过一些部署，只是最终银子並没有到他手上。
可他毕竟参与过，难免留下痕跡，这段时间是茶不思饭不想，还要装作和平时一样，深怕有人起疑，查出点什么。
哪怕最后查出不是他拿的，最后也免不了要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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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个神秘的公子哥，他怎么可能知道？！还知道的如此清楚？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刘郁的心臟，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椅子上，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骇然。
就连他身后准备拼命的孟持岳，听到“税银”二字，那绷紧的身形也是微微一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震惊。
而主位上的秦霜月，瞳孔也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握紧！
“多方注意？那公子可知，到底谁得手了？”秦霜月沉声问道。
凌觉面对秦霜月的追问，只是神秘地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边缘。
“是谁的手笔，重要吗？”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重要的是，那批能让朝露军暂解燃眉之急、稳住军心的银子，如今正安静地躺在某个地方，等待著能將其物归原主或者另作他用的有缘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刘郁，最终落在眼神锐利的秦霜月脸上。
“我知道它在哪。”凌觉的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甚至，我可以告诉你们具体的位置。”
此言一出，刘郁的呼吸几乎停滯，秦霜月按著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身后的两名亲隨军汉气息也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凌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知道银子在哪，是一回事。可若知道了是谁动的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缓缓地从秦霜月、刘郁以及他们身后的人脸上扫过。
“有些真相，知道就意味著灭顶之灾。动了那笔银子的人，其身份和背后的牵扯，远比那箱银子本身要烫手得多。我可以指点你们去取回银子，解朝露军的困境，全了某人的赎罪之心，也”
他瞥了一眼几乎要昏厥的刘郁，“也顺带洗清某些不相干人的嫌疑。可若你们执意要追问背后之人”
凌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这交易就此作罢。秦校尉，你是想要解决问题的军餉，还是一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引发更大动盪的名字？”
酒楼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觉的话语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选择权被轻描淡写拋回到了秦霜月的手中。
是只要实实在在的银子，还是去触碰那足以致命的秘密？
刘郁瘫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他现在只希望秦霜月赶紧选择要银子，然后他就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秦霜月紧抿著嘴唇，英气的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浓重的阴霾。
直到这件事的幕后，对朝露军而言是有意义的。
如今皇朝对朝露军已成掣肘，父亲病重，大哥需要更多的筹码才能攫取利益。
只是，凌觉的態度明显不是开玩笑，她只能幽幽一嘆道：“银子固然动人，但我不明白的是，那匹银子既然可以取用，公子为何不自行安排，此番交易，是想得到什么？”
有一说一，凌觉当然想要那批银子，但那批银子就是怪侠一枝梅的手笔！
他要亲自去拿了，不就又进怪侠剧情线了吗？
怪侠剧情线，玩游戏其实还好，但如果真人去体验的话，只能说没苦硬吃，各种噁心。
“我听闻朝露军中，收藏有一件宝物，名为七彩琉璃晶，不知能否割爱？”
秦霜月闻言，看了看旁边的一名军汉，那军汉犹豫了一下，微不可察頷首后，才道：“可以。”
“至於你”凌觉话锋一转，对著刘郁道，“今天请刘堂主过来，一来是替你身后这位仁兄一偿救命之恩，二来皇朝不久之后就会彻底切断对朝露军的供给，你作为漕帮堂主，应是有办法解他们燃眉之急的吧？”
刘郁到底是混到堂主的人，情绪逐渐稳定后，头脑也飞速转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凌觉那深不可测的表情，又瞥向身后沉默如山的孟持岳，瞬间明白了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諂媚恐惧的神色迅速褪去，转而露出一抹属於老江湖的果断与乾脆，甚至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他转向孟持岳，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石头，话不多说。你我之间的帐，今日清了！”
孟持岳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震，浑浊的眸子看向他。
刘郁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加快，指向凌觉：“这位公子今日点醒於我，免了我一场杀身大祸！这是活命之恩，比你我在河边那点缘分，重得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孟持岳：“我刘郁混跡江湖，讲的是有恩报恩，有债还债。今日我便將公子予我的这份情』，转赠於你！从此刻起，你欠我的，一笔勾销！但你欠这位公子的，你自己掂量！”
这番话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好似將江湖“恩义”当做了货物。
“堂主”孟持岳今天首次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刘郁摆了摆手，十分直白道：“我知道你在帮里的情况，我不管，是因为相比起武功全废的你，他们更有用罢了。所以你们之前也没那么深的情分，我知你重情义，但这个江湖不信这套，这位公子既愿卖这人情，我们便两清。漕帮本就不適合你，没必要守在这里。”
孟持岳闻言，不由有些茫然。他知道刘郁是什么样的人，但把这番话直白说出来，还是让他忍不住一阵失望。
或许这真的就是江湖本质，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被背叛了，该醒悟了。
凌觉知道他这种可能要钻牛角尖了，当即说道：“孟兄不必多想，我只是欣赏你的为人，並非是想要这份恩情，不过鑑於你听到了一些还算机密的事情，你暂时需要跟在我身边，等事情告一段落，便可自行离去。”
“公子知道我？”孟持岳有几分错愕。
凌觉笑而不语，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