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线昏暗。
一名叫做刘穠的鏢师，生得尖嘴猴腮，眼神里透著一股鬼精鬼精的光。
他阴惻惻地率先开口：“李兄，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你没瞧见么，那小子手里拿著的，可是咱们鏢局核心的铜牌！少鏢头把这牌子都给了他，摆明了是要大力栽培，看重得很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李复眼中血丝乍现，胸口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愤懣与不甘瞬间爆发。
他低吼道：“看重？我李復当年被家里送来鏢局，是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给人端洗脚水、刷马槽，足足熬了十三年！十三年吶！才勉强混上一个鏢师的名头！成为鏢师后，我又为鏢局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拼了十多年，身上添了多少伤疤，才换来这一块铜牌，成为核心鏢师！”
他环视屋內其他几人，声音嘶哑：“你们呢？你们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谁不是一步步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另外几名鏢师闻言，脸上也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愤慨之色。
他们想起自己多年来的艰辛，再看那荒牧，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能一步登天。
不仅得了铜牌，还轻易抢走了他们视若珍宝的差事。
一种“同仇敌愾”的怨恨情绪，在狭小的厢房內迅速瀰漫开来。
只见刘穠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一口饮尽。
那阴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蛊惑的意味：“所以啊，李兄，光生气有什么用？不如我们”
旁边一个略显胆小的鏢师闻言，面露犹豫，怯生生地插嘴道：“刘哥，这这样不妥吧？万一万一被少鏢头发现了，可怎么得了？”
刘穠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篤定的冷笑：“发现了又怎样？到时候那小子已经『意外』身亡，死无对证！而我们几个，可是鏢局的『老人』，是根基！”
“鏢头难道还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外人，把我们这些为他卖命多年的老伙计都逐出鏢局不成？这鏢局的运转，还得靠我们！”
黑暗中，几双眼睛闪烁著算计与狠毒的光芒，一场针对荒牧的阴谋，在这看似平静的鏢局后院，悄然酝酿。
穿过熙攘闹市，周遭的喧囂渐渐被一种雅致取代。
荒牧停在一座颇为精巧的二层小阁楼前，楼体以朱红漆木为主，雕窗欞，檐角飞翘，自有一番风韵。
抬头望去，门楣上悬掛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秀的字——芳霖斋。
他抬足踏入，一股混合著各种香与淡雅胭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店內陈设雅致，多是以女子为主的顾客在轻声细语地挑选。
一位衣著整洁，面带微笑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荒牧不欲多言，直接表明来意：“常威鏢局，依清单取货。”
说著，他將那面铜牌与霍兜给的清单一併递了过去。
既是生面孔，这铜牌便是最直接的信物。
店员双手接过，仔细验看了铜牌纹路，又扫了一眼清单內容，应了声：“贵客稍候。”转身便去了內间。
不多时，他捧出十个叠放整齐，包装极为精致的锦盒，每一只盒子上都描绘著繁复精美的纹，用料考究。
“小哥，东西都在这里了，请拿好。”店员小心翼翼地將这摞盒子递过来，动作轻缓，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宝。
荒牧看著盒子上那繁复的纹样，忍不住好奇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何物？竟如此精致。”
店员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压低声音道：“这是昨日潘举人府上为他家独女订下的头面首饰——三支玉簪，三支金步摇，还有四支珍珠釵子。您可千万小心，別磕碰了，这里每一支，都价值百两以上呢！” “一百两一支？”
荒牧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震撼莫名，“还一次买了十支？！”
他低头看著怀中这摞小小的盒子，其价值竟超过千两白银！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县城顶级富户那令人咋舌的財力。
若是他自己有这一千多两，何须为那几百两的打熬气血之资发愁奔波？
怀揣著这价值千金的“重任”，荒牧依著打听来的方向，寻往潘宅。
良久，他才在一座占地极广、门庭森然的宅邸前停下脚步。
高墙黛瓦，石狮肃立，气派非凡。
向门房出示了鏢局铜牌后，一名下人便默不作声地引著他向內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精致的荷池旁，九曲迴廊通向池心的一片独立宅院。
引路的下人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转身对荒牧认真叮嘱，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规矩：“小姐喜静，严令禁止我等踏入她的院门半步。我已著人去通传小姐的贴身丫鬟，我们便在此等候，待丫鬟前来，將东西交接即可。”
荒牧闻言，刚下意识迈上荷池走道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
心下暗嘆，这大户人家的规矩，果然繁多！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炙烤著大地。
荷池中的水被晒得温热，几尾肥硕的锦鲤耐不住闷热，不时浮上水面，张开嘴吐出一连串细小的泡泡，那模样，在荒牧看来，竟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在烈日下乾等著，满头大汗的“送货郎”。
他抬头望了望那轮刺目的烈阳，又瞥了一眼身旁同样汗流浹背却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的潘宅下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弟，我们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下人並不回答，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粒约莫一钱重的碎银子，塞到荒牧手里。
声音平板无波：“天热，喝碗凉茶。”
见荒牧面露诧异，他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副没有起伏的语调：“耐心等著便是。待会儿丫鬟来了，交接妥当，自有你的赏钱。”
荒牧一时愕然。
这潘家竟富庶至此？连一个引路的下人，都能隨手给出“凉茶钱”。
难怪鏢局里的人对来潘宅送货的差事趋之若鶩。
恰在此时，又一名下人匆匆赶来，在那引路下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引路下人面色微变，对荒牧再次郑重叮嘱：“我有急事需离开片刻，你切记在此等候，万不可僭越，绝不可擅自踏入小姐院门范围！”
见荒牧连连点头应下，他才快步离去。
此刻，荷池旁，只剩下荒牧一人，独自承受著烈日的炙烤。
他其实並不十分惧怕这日头，修行之人体魄强健。
但潘宅这无处不在的奢华，下人那不动声色的“打赏”，以及怀中这价值千金的首饰，都像是一把无形的火，將他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晒”得蠢蠢欲动，痒不可耐。
他左右张望，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那荷池迴廊深处，被垂柳和亭台遮掩的独立院落，仿佛带著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只是稍微靠近看看，应该无妨吧？”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最终，对那未知“禁地”的好奇，压倒了下人的叮嘱和所谓的规矩。
荒牧深吸一口气，步伐轻巧如猫，悄无声息地，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潘家小姐深闺的荷池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