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学堂后山,荒牧眯起双眼,向山下俯瞰。
小镇如一幅铺展的画卷,被纵横交错的街巷切割得条理分明,屋舍连绵、鳞次櫛比,却隱隱透出一股压抑之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那片低洼的户棚区。
以往喧囂的户棚区,此刻却瀰漫著浓稠的黑气,俯瞰下去,好像一层黑云盖在了上方。
“汪老,您用望气术瞧瞧,那到底是黑气,还是炊烟?”荒牧抬臂指向山下,声音里带著几分紧绷。
一旁负手而立的汪老冷哼一声,几乎不假思索:“户棚区地势平坦,终年风过无阻,若真是炊烟,早已被风吹散——怎可能凝而不散、聚如黑云?”
荒牧恍然。
无法被风吹走,那只能是祟產生的黑气。
荒牧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祟散发的黑气犹如一层黑色的鬼蜮,笼罩了整个户棚区。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般规模是如何形成的?”
要想黑气出现如此实质化的现象那得死去多少人,才能孕育出此等场面!
荒牧心惊肉跳,恐怕户棚区里那只源头祟,已经成长到了无法想像的地步。
汪老面色凝重,声音低沉:“你可什么知祟?”
荒牧一时语塞。
若要正经理释,他確实说不清楚。但“祟”这个字,本身就意味著不祥。
汪老並未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祟,源自南域佛国,乃浊气所滋生”
荒牧知道浊气,这是佛家对於类似七情六慾的统称,但『欲』在这个世界可不是坏事。
所以,准確来说,浊气指的就是人的负面情绪。
但荒牧万万没想到:“祟起源於南域佛国,然后传入大胤境內?”
汪老頷首:“与大胤南方边境接壤的那片土地上,有著近百个小国,各国的国王都不是最高话事人,宗教才是。”
“佛母为了获得香火与人心,便颁布法旨,南域內无论大小寺庙都可替百姓切割掉浊气。”
话到这里,荒牧反应了过来。
“所以,被切除的浊气总不能放任不管,日积月累下,就一点点的形成了所谓的——祟?”
汪老頷首,紧接著补充道:“浊气孕育出的祟,按理说应该被通通羈押进小南天法场。”
“那为何还会逸出?甚至蔓延到我大胤境內?”荒牧追问。
“爆满了,关不下。”
汪老简单明了。
荒牧:
隨后他蹙眉问道:“那所谓的割去浊气,真的有用吗?”
汪老肯定道:“自然是有用的。一个原本寻死觅活的人,被割去身上的浊气后,会立马开朗起来。”
能让昨天还心如死灰的人,今天就开始积极向上的生活態度?
什么?南佛极乐世界!
呵呵,想想就不现实。
营造真正的天堂,让周边的百姓趋之若鶩呵呵。
荒牧嘴角噙著冷笑,这世上確实有天堂,只不过那是属於极少数人的。全民天堂,是绝不可能的。
荒牧心念电转,顿时明悟,马上想通了来龙去脉:“割去浊气,这应该治標不治本吧?”
汪老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仍考较道:“那你说说,为何祟越积越多?”
荒牧扫了一眼黑气瀰漫的棚户区,漫不经心道:“割去浊气,犹如割去负面情绪,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但是!”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些原本就身处糟糕环境中的人,在不变的环境中,又会再次產生浊气,循环往復。”
人是环境的產物。
如果原本的环境不改变,那么负面情绪会源源不断,祟也就源源不断。
身处苦难中的人们,会把割去浊气当成回血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当地寺庙排队,等著再次被割去浊气。 汪老笑了笑:“你小子倒是机敏,一眼看透本质。”
荒牧忍不住好奇:“这割去浊气的本事,应该不止那些和尚才会吧?”
汪老冷哼一声:“这种扬汤止沸的手段,全天下的六转高手都足以办到,只不过在大胤是被禁止的。”
“龙虎山和武当的掌教们认为,割去浊气不过是掩耳盗铃,並且无法让灵魂境界登峰造极,还会失去一些天才苗子。”
这倒是和荒牧所见略同,割去浊气会让欲望锐减,从而抑制了灵魂境界的修炼。
呵呵,负面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转变成了能害人性命的祟。
关押不下的祟,祸乱大胤南方百姓。
照这么一看,在时代的洪流下,夫子就像一粒被席捲的尘埃。
祟是你们那边弄出来的,结果还得辛辛苦苦十年誊抄经卷,只为向你们求一份除去祟的功法。
荒牧不由联想到,夫子佝僂的身影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的日日夜夜。
荒牧心绪发沉。
夫子的期盼,自己能做到吗?
荒牧长舒一口气。
待会就要直面那户棚区的祟,关於祟的信息,自然是知晓的越充足越好。
想到这里。
於是荒牧取出了夫子留下的砚台——此物能驱散黑气,或可作为武器。
汪老目光顿时被吸引,伸手將砚台取过,反覆摩挲,爱不释手。
他先前就眼馋已久。
“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汪老嘖嘖称讚。
说著,只见汪老的魂体化作一股流光,钻进了砚台內。
“嗯?”望著凌空漂浮的砚台,荒牧满脸诧异。
“好舒服!里面比我那掛在墙上的遗像好多了,这砚台温养老夫魂体的效果更佳!今后老夫就呆在里面吧。”
荒牧抬手接过悬浮著的砚台,借坡下驴,嘿嘿笑道:“汪老你这么说,是答应隨我一切闯荡了么?”
闻言,汪老想起了出门前,荒牧对自己的邀请。
荒牧自然不肯放走汪老,这可一本能说会道的经验书,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比当初以为的將恩情折现银子,更有价值。
汪老犹豫:“这”
“咳咳,先把那只祟给处理了再说得看你小子表现。表现不错,老夫才考虑是否陪你上路。”
荒牧哈哈一笑。
“別高兴得太早,现在动身,儘快就去把那祟给除了!”汪老再次开口。
荒牧扫了一眼只剩半个月牙的残阳:“天色都快黑了,没必要如此急躁吧?”
“有必要!棚户区住著上百户佃农,隨时都有人的妻儿老小死去,早去就能少死几个人。”
“还有,那老东西身为仵作,没教你对待人命要慎重么?”汪老语气不满。
提起老头,荒牧想到老头的遗信里,也说了跟夫子同样的话——多为小镇做点事。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人,都喜欢忧国忧民
就在这时,欲兽出现反应了。
这意味著,『除祟』这道欲望在荒牧心里的分量,还在上升。
荒牧如果能做到『除祟』这道欲望,说不定直接足够睁开欲兽的第二眼!
“呵,你们的期许,都成了我提升灵魂境界的砝码。”荒牧心里愈发坚定。
隨后他將砚台收入怀中,一个人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幕。
青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山下走去,但他並不孤单,他可以边走边与砚台里的汪老閒口交流。
待到天色彻底沉黑,他终於踏入了户棚区的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