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华。
荒牧刚走出自己的屋子，便看见汪老坐在正堂外的台阶上，透过院落的天井，举头望天上的孔明灯。
看见荒牧出来，汪老关切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荒牧也透过天井，扫了一眼夜空中冉冉升起的孔明灯。
他眸光闪烁：“去修炼。”
顿了顿，他注视著对面沧桑的中年人：“老头安排我来寻你，其意图，恐怕既希望你的阅歷能扶持我，也希望我能帮他这位老友得到解脱。”
荒牧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汪老一怔。
皎洁的月光，洒在年轻人乌黑浓密的头髮上，他浑身朝气。
月光底下，荒牧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汪老，无论你经歷过什么天大的苦楚，我將来一定可以帮你从中解脱的！”
年轻人自信满满。
中年人表面缄默，但心里可一点也不平静。
他没想到荒牧会说这样的话，深壑的川字眉不禁渐渐舒展。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汪老声音沙哑。
他呆呆地坐在石阶上，望著荒牧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汪老笑著摇摇头，喃喃自语：“嗐，居然被这小子的话给噎住了，修炼岂是一朝一夕就能一蹴而就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那乾涸枯寂已久的心里，却是泛起一股暖意。
出了汪宅。
荒牧寻著天上的孔明灯，漫步在街上。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这会儿，说不定汪老正独坐在院里抹眼泪，暗自感动呢。”
虽有老头的情分在，但荒牧若展露出亮眼的天赋，往后的日子里，汪老才会更加用心栽培自己。
毕竟『强』，就是最大的魅力。
没人会愿意栽培一个废物。
要想得到別人的全力扶持，就得拿出值得对方投资的地方，荒牧当然有说这话的资格。
因为他距离一转灵魂境界，只差临门一脚。
短短一个晚上，就能从一介凡人迈入一转境界这听起来就很夸张！
今晚回去，汪老必定惊讶无比。
掛在天穹上的一盏盏孔明灯，如一轮轮明月，似与皓月爭辉。
街边的粮油铺子，小吃摊掛著火红的灯笼，人声鼎沸。
在这片封建的土地上，没有宵禁，意味著大胤的统治者足够强大，足够自信。
拥有著怪力乱神的手段，故而根本不担心下面的民眾能掀翻他们。
荒牧来到青石桥，这是以小镇命名的石桥，岁月亘古。
桥上两侧挤著吆喝的小贩，拨浪鼓咚咚作响。
有卖猪狗面具的，卖泥玩的，卖葫芦的，反正就是不让小孩挪动腿。
桥下石拱积著一层薄薄的青苔，不时有乌篷船划过，半吊子的才子们谈天说地。
天上飘著孔明灯，地上河道里漂著橘灯。
河道边，斑驳的石阶延申进青绿的水面。
不少稚童和提著裙裾的窈窕女子，將一支支蜡烛放入剥去果肉的橘皮里，走下河道阶梯，伸手將橘灯轻轻放在河面。
橘灯沿河漂下。
这是荒牧在此方世界，过的第一个节日。
眼前穿越千年岁月的景象，勾人心弦，让他恍惚。
当然，有灯火阑珊的祥和景象，就少不了另一幅。
河道边，一盏盏橘灯被投入河中。
闔家欢乐的祈福声与欢声笑语，与一旁捡地上橘皮吃的爭吵声，被裱入同一幅景象。
没爹没娘的小乞儿，孤苦无依的鰥寡老人，在爭抢那些被剥坏的橘皮充飢。
製作橘灯一不小心剥坏的橘皮，成了这群人哄抢的珍饈。
荒牧前世尝过橘皮的味道，又苦又涩，后劲还会让舌头髮麻。
当然，也有富贵的好心人，將橘子剥开，留下橘皮做灯，將果肉隨手扔给一旁的穷苦人。
人间百態。
正要抽身离去时，荒牧的目光被一个老乞丐吸引。
这老乞丐，每次好不容易捡到一块被踩烂的橘皮，都会被其他乞丐抢走。
荒牧驻足在交叉来往的人群中，观察了半晌。
他记得这个老乞丐，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都是被老头亲手一一收殮。
老头活著的时候很照顾他，荒牧没想插手別人的命运，但心里估计受老头影响，突然有点想照顾他的衝动。
不知道做完后，能不能让第一只兽眼完全睁开？
荒牧耸耸肩，转身去买了一只烧鹅过去。
脏兮兮的老乞丐蹲坐在角落，喉结滚动，望著那些小乞丐，狼吞虎咽地將橘皮往嘴里猛塞。
忽地，一只被油皮纸半包的烧鹅，映入眼帘。
老乞丐顺著胳膊將视线上移，仰望著那张白皙的年轻面庞。 老乞丐似是认出了老仵作的小孙子，激动道：“你是”
荒牧淡漠：“就当是胡老请你吃的。”
老乞丐愣了愣，但还是颤颤巍巍地伸手向烧鹅抓去。
烧鹅被接过，荒牧面无表情地转身便走。
然而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哄抢声。
他回过头，只见老乞丐手中的烧鹅已被抢去大半，有老有少。
荒牧再次衝进乞丐群，他身形在一群小乞丐中，如鹤立鸡群：“你们这些脏兮兮的傢伙，要是將我的衣袍弄脏了，我就將你们通通丟进河里！”
听到警告后，乞丐们纷纷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老乞丐得以重新拿回了烧鹅，浑浊的老眼，朝荒牧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
然而。
却见青年阴沉著脸，走上前，一把夺过老乞丐手中的烧鹅。並一巴掌，將老人手中的一只鹅腿拍落在地，一脚揣进河里。
老乞丐满脸错愕。
只见荒牧投下一道摄人的目光：“不如趁早凋零。”
留下一句话，他拿著余下的半只烧鹅，彻底离去。
眾人面面相覷，这一幕谁也没想到。
荒牧气愤不已的独自走著，脸色被街边的红灯笼，映照得更加凶煞。
“气死我了！这破事不做也罢！大不了今晚睁不开第一只兽眼！”
废物就是废物，什么都守不住。
自己权利不是自己爭取来的，难道是等来的？
老乞丐凋敝的生命力，让荒牧朝气的生命力浑身难受。
然而，走著走著，荒牧的灵魂忽然剧烈震颤。
眨眼之间，他精神强度出现质的飞跃！
一种十天十夜不睡觉，也不会出现疲倦的感觉，涌遍全身！
荒牧立马察看十眼兽纹，只见第一只眼——
彻底睁开了！
“居居然莫名其妙地晋入一转灵魂境界？”
荒牧振奋之余，思绪回溯。
片刻后，他知道了。
其实在他生气的剎那，內心的欲望就发生了改变。
——不帮这软弱到惹人厌烦的老乞丐，才是他当时想做的事！
要是他强忍著烦闷，依旧將烧鹅递迴给老乞丐，反而和欲兽衝突。
內心欲望，一直都在隨心而动！
呵，果然。
遵从內心的欲望，才能滋养自己的灵魂！
这方世界——
清心寡欲是修行才是骗人的！
你连体验都没体验过，你的灵魂始终是单薄的，还骗自己要清心寡欲。
强大的灵魂，是靠丰富多彩的经歷和欲望雕琢的。
满足欲望就是满足灵魂，掌控欲望就是掌控灵魂——
这是十眼欲兽的寄语，也是警告。
老头曾经说过，灵魂是这方世界修炼体系的核心，不只是荒牧，每个人都是。老头还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荒牧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这方世界，想要变强，就得『做自己』！
来想，这个世界的大能，都在疯狂证自己的道。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大的一道欲望。
如果杀是欲望，如果嫖是欲望，如果敛財是欲望
绝对已经有人，靠杀生修炼到九转，靠採修炼到九转，靠抢钱修炼到九转
当然，他荒牧也有自己最大的一道欲望：忘本。
哦说错了是不忘本。
那么为了修炼，人们必会干出遵循自己內心欲望的事。这世界的天道，简直在养蛊。
但绝大部分人，之所以还是凡人，是因为被世间的条条框框束缚。
满足欲望需要实力，实力越强，越能逾越条条框框。
因此，这世界，弱的只会更弱，强的只会更强。
阶级矛盾越来越大，阶级矛盾也越来越容易被镇压。
造就了完美的，强者天堂，弱者地狱。
一个拐角处，荒牧猛然转身。
他早就察觉，有人在偷偷尾隨自己。
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转身进了一家贩卖香烛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