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的正堂,没有陈设,没有桌椅板凳,而是迎门立著一座神龕?
堂內昏暗。
荒牧的脸色阴晴不定。
只听遗像上的傢伙忽然开口,似是在讥讽老头,又似是在讥讽荒牧:“胡延明那老东西,要是知晓自己的死被孙儿用来圈钱,怕是会气得棺材板都合不拢!”
果然,对方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席了老头的葬礼。
对此荒牧並不意外。
他直视著遗像上的中年人,不避不让:“您想错了,能弄到银子就是有本事,实则爷爷只会夸我有本事!”
话落,却见遗像上的中年男子怪笑起来。
那笑声倒不是显得阴惻惻的,只是不怎么悦耳,但又极具感染力。
因为荒牧听到这个笑声,居然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中年人从墙上掛著的遗像里,凭空缓缓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隨著中年人走出,遗像变成了一片空白。三扇紧闭的对门,也跟著猛地敞开。光亮重新涌入正堂,荒牧也看清了这位老头的故交。
此人身著一套合身的窄袖深衣,沧桑的面容造就了显眼的川字纹。
光从外表来说,不像是老头同辈之交,倒像是老头的儿子辈。
不过由於对方已经死过一次,说不定眼前的这副模样,是定格在其生前的相貌。
中年人来到荒牧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如此近的距离,让荒牧確认了,对方胸膛既没有起伏,也没有呼吸,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简单地打量后,中年人率先开口:“我不是人”
然而刚开口,他便见到眼前的玄袍青年在附和著点头。
这一举动,顿时让中年人来气。
中年人当即吹鬍子瞪眼,气哼哼道:“我確实已经不是人,而你小子是真的不是人!”
荒牧:
其实他点头,是因为用魂域第一时间已经知晓了对方的灵魂状態,並无一本正经的取笑意思。
荒牧发现对方意会错了,当即溜须道:“早就听胡老常常念叨,老先生您见多识广,博古通今,知恩图报。特此,让孤苦无依的小子,前来投靠您”
一阵马屁过后。
中年人依旧面无表情:“少在这里油腔滑调,我欠的是那老东西恩情,不是你。”
荒牧一愣。
是自己表现得太功利了么?居然被对方一眼看穿心中所想。
看来老头留下的恩情,可没有那么好提现。
对方虽然不人不鬼,却可是实打实的一转中期。其生前修为必定更加恐怖,当然,最主要的是阅歷丰富。
荒牧可不想错过这么一位阅歷丰富的老人,能让他避坑,这可是比钱还重要的。
荒牧额角划过一丝汗水,他正在努力组织说词,却见中年人抬起一只手指著门外,逐客道:“记得把门带上。”
荒牧蹙眉。
这老东西,著实不好打交道啊。
索性,他伸手往怀里掏了掏,从信笺里,取出了那张老头留给他的备用信纸。
“这是胡老要我交给您的,不妨您先看看再决定是否赶我走。”荒牧將信纸递了过去。
中年人接过信纸,仅扫了一眼便合上。
隨后他再一次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数息过后,语气缓和:“以后就叫我汪老吧。”
听著汪老平静的语气,荒牧眉目舒张。
成了?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居然让这软硬不吃的老傢伙改口。
汪老两指夹著信纸,注意到荒牧的好奇,眼皮微抬:“你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荒牧点头。
只见对摺好的信纸,再次回到荒牧手中,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
老头到底写了什么?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家改变主意。
下一刻,信上字跡映入眼帘。
——。
偌大一张信纸上,只写了九个字。荒牧愣了愣。
看著老头对自己的评价,荒牧不禁嘿嘿展顏笑道:“没错!我从不忘本。”
咦?转念一想,一种被老头做局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莫非实际上,这位汪老更需要他的帮助?
此时,一旁头戴幞头冒的汪老,其嘴角划过一道不著痕跡的弧度。
荒牧重新將信纸递迴汪老。
两人间的距离,仿佛被这张信纸拉近了不少。 荒牧神色翕动,像是一个自家后辈,顺口问汪老:“老头说你欠他一个天大的恩情当然,我只是好奇,这份恩情到底是什么?”
汪老看了荒牧一眼,柔和的面色逐渐泛起波澜。
“你可知晓,那老东西为何能活到一百零五岁?”
荒牧摇头。
老头是仵作,为人还原清白、积德行善是个好人,所以能活到一百零五?
呵,荒牧又不是小孩。
吃喝嫖抽,瀟洒自在,或许更像是老头能活高龄的原因。
汪老转过头,看著神龕上自己与夫人的牌位,语气复杂:“不用猜了。原因是我给了他四十年寿命!”
“啊?”听到这话荒牧惊诧:“阳寿还能转赠?”
汪老面露苦涩:“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当时的我,刚好能办到。”
荒牧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所以,你把自己的阳寿送给老头,反倒还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汪老抚著短须,淡淡一笑:“然也。”
天下间还有这种好事?
活动还有吗?在线等。
呵呵,玩笑归玩笑,荒牧自是明白,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天大的好事背后,必然伴隨著天大的痛苦。
“这里面的因素盘根错节。若有机会,以后再说与你听。”汪老瞄了荒牧一眼,语气和蔼。
见汪老岔开话题,荒牧也不再追问。
以后这里就是他新的住所,荒牧隨即左顾右盼,打量起小院。
满意地打量一圈后,他余光注意到神龕上的一对牌位。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汪喆旁边的张霞。
这位张霞,就是昨日殮房里老头要求荒牧打听的张姥。
荒牧好奇道:“汪老的夫人居然是张姥?我记得,张姥不是老头的姘头么?”
然而疑惑刚脱口。
驀地,他突然想到老头的两大癖好。
抽菸和照顾寡妇!
好傢伙,老头不仅接收了老友四十年阳寿,还接收了老友的妻子。
闻言,原本还一脸祥和的汪老,面色骤然一沉。
汪老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差点被气出血色来。
汪老当即指著门外,转移话题,破口大骂:“你这爱撒野尿的小子,先给老夫去把门口的尿冲乾净嘍!”
不敢再多待,荒牧一溜烟窜出正堂。
汪老如此生气,恐怕是男人的尊严真的受损了。
一想到,老友掛墙上,老友妻子掛身上
呵呵,原来老头才是那个真正的——不是人!
穿过小院,来到了门口。
难怪进门时,就觉得这一户眼熟。
他舀了一盆水,把汪宅门口的野尿,尽数冲刷。
汪老背著手,没好气地来到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的水渍。
他学著荒牧那日的嘴脸,瓮声瓮气道:“可惜了,长这么帅却亲不到自己的脸”
有种私下嘴脸被抓拍的羞耻感。
原来那天小巷里发生的一切,全都被这老傢伙看在眼里。
荒牧挠著脑袋,訕訕一笑。
傍晚。
汪老不需要吃五穀杂粮,但还是为荒牧从厨库里找来一些食材,儘管大多数早已经发霉,荒牧挑挑选选后,给自己做了一顿便饭。
饭后,荒牧双手枕著脑袋,悠閒地躺在床上。
他望著窗外的夜幕,视野里忽地飘进一盏盏孔明灯。
对了,今天是重阳节!
要不去外面逛逛?
他胸口上欲兽的第一只眼,距离就完全睁开,就只差一线。
想到这里,荒牧又摊开了手掌,只见掌纹中的生命线还夹杂著一丝黑线,这预示著狱卒留在他身上的黑气,还没彻底清除。
虽然这一丝黑线越来越淡,但毕竟是一个会要了他命的隱患。
今晚出去找一件想做的事,做完后,欲兽的第一只眼便完全睁开了,隨之身上黑气留下的隱患也將彻底解决。
是时候晋入一转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