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说点私事。”
“广播我听人转述了。大娘,您这招‘征婚’,够狠,够绝。把全村人的嘴堵死,还能顺带把我的军。”
“您列的那几条杠杠,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宿。”
“吃皇粮,我算;身家清白,我凑合。唯独这‘聊得来’,我不敢托大。您聊的是厂子,是几百张嘴的生计,是以后的大好河山。我呢?以前聊的是鸡毛蒜皮,是怎么在规矩里和稀泥。”
钱秀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平稳,毫无乱象。
“所以,这‘婚’,我现在不敢应。”
“我于三清活了半辈子,没那个脸吃女人的软饭。您是女将军,我不能当那个拖后腿的伙夫。”
“给我点时间。等我把这身制服穿出个人样,等我能挺直腰杆跟您谈谈这世道变化的时候,我再提着酒上门。”
“到时候,您要是还看得上我这把老骨头,咱们再谈别的。要是看不上,我就给您当个看家护院的兵,也不丢人。”
落款:晚辈,于三清。
钱秀莲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封情书,而是一份价值连城的商业企划书。
高明。
这老小子,玩了一手漂亮的以退为进。
没被流言吓退,也没急吼吼地贴上来。
他把这场“征婚”,变成了一场关于男人尊严的博弈。
这不像是求偶,倒像是立军令状。
钱秀莲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树影。
上辈子,她见惯了软骨头男人。
没想到这辈子在这个穷乡僻壤,还能碰上个带种的。
就在这时。
办公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红梅略带慌乱的喊声。
“妈!厂长!安县电话!加急的!”
钱秀莲眉头微皱。
刚看完信,电话就追来了?
于三清不像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除非,出事了。
她起身,推门而出,步子依旧稳得让人心安。
外间办公桌上,黑色的手摇电话像只蹲伏的黑猫。
钱秀莲拿起听筒:“我是钱秀莲。”
听筒那头,不是于三清。
是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男声,带着毫无感情的机械感:
“是钱秀莲同志吗?这里是安县监狱刑罚执行科。”
“通知家属,罪犯王建民,因在狱中表现突出,且有重大立功表现,经法院裁定,准予减刑。”
“人已经办完手续了,预计三天后抵达王家村。请家属做好接收和帮教准备。”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李红梅站在旁边,紧张地绞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婆婆。
钱秀莲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惊喜。
只有一股冷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减刑?
三天后?
这时间点卡得太巧,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信里才说浪子回头,电话就报喜讯。
到底是真修成了正果,还是这小子在里面学会了更高级的骗术?
“知道了。”
钱秀莲声音冷硬,听不出一丝波澜。
“啪。”
电话挂断。
她转过头,看着一脸期盼的李红梅,眼神锐利如刀:
“去,把建民的铺盖卷找出来,晒晒。”
李红梅一愣:“妈,建民……要回来了?”
“是回来了。”
钱秀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就是不知道回来的,是个人,还是个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钻进了钱氏食品厂每个工人的耳朵里。
王建民要回来了。
老工人们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撇着嘴摇头。
“那混世魔王回来,这厂子还能有好?”
“狗改不了吃屎,蹲几个月大牢就能成佛?我是不信。”
新来的外村工人不敢插嘴,只是竖着耳朵听,眼神里满是八卦的火苗。
只有李红梅坐在包装车间里,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怕。
怕那个曾经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叔子,回来找她算旧账。
可看着窗外飘扬的厂旗,她心里又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妈能把这破厂子盘活,能把几百号人管得服服帖帖,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劳改犯?
钱秀莲对此只字未提。
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巡视车间,检查卫生,甚至还因为食堂的馒头蒸得不够喧软,把大师傅训了一顿。
仿佛那个即将归来的,不是她亲儿子,而是一批无关紧要的原材料。
三天后。
晌午的日头正毒,一辆满身尘土的客车在村口“嘎吱”一声停下。
车门打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烟雾散去,地上多了一个人。
王建民。
他瘦脱了相。
原本壮实的骨架上挂着一层黑皮,颧骨高高耸起,那双曾经总是滴溜乱转、透着贼光的眼睛,此刻木呆呆的,像两口枯井。
脚上的解放鞋开了胶,露出里面发灰的袜子。
手里提着个红网兜,兜里是一个搪瓷盆,一条毛巾,几件旧衣服。
这就是他三十年人生的全部家当。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正纳鞋底的妇女停了手。
没人说话,也没人躲。
她们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癞皮狗。
那种眼神,比指着鼻子骂娘还扎人。
王建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想喊声婶子,可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他低下头,缩着脖子,顺着墙根走。
路过二大爷家,那条大黄狗冲出来狂吠。
以前若是这样,王建民早就一脚踹过去,再骂上一句“畜生”。
可今天,他只是身子一抖,本能地把网兜抱在胸前,贴着墙根快速溜过。
他在牢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怂。
到了家门口。
那扇熟悉的红漆大门紧闭着。
他抬起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手悬在半空,哆嗦了两下,没敢敲。
“吱呀——”
侧门开了条缝,李红梅端着脏水盆出来,猛地看见门口杵着个黑瘦的影子,吓得手一抖,半盆水泼在了王建民那双破鞋上。
“建……建民?”
李红梅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用盆挡住半张脸。
王建民看着湿透的鞋面,没发火,甚至没敢抬头看嫂子的脸。
“嫂子。”
声音干涩,带着股常年不说话的生疏。
“妈呢?”
“在……在厂里。”李红梅往后缩了缩,“你要不……进屋歇歇?”
这话那是客套,身子却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王建民摇摇头。
“我不进去了。身上脏。”
他转身,朝着村东头那个冒着白烟的烟囱走去。
那里是钱氏食品厂,是他妈打下的江山。
也是他现在唯一敢去讨口饭吃的地方。
厂门口的保安换了人,是个退伍兵,腰杆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