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这一嗓子,把王家村几十年的陈年老垢,震得簌簌往下掉。
次日天刚蒙蒙亮。
村道上静得离谱。
往常这时候,村东头的大槐树下早该聚满了端着大碗喝棒子面粥的老娘们,一边喷着唾沫星子,一边东家长西家短。
今天,树底下连条野狗都没有。
钱秀莲披着那是灰呢子大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慢悠悠地出了门。
她要去新厂工地。
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格外清脆。
几个正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的老汉,远远瞧见那抹灰色的身影,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没人敢打招呼。
他们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正在巡视领地的老虎,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噌地窜起来,拽着自家还在发愣的婆娘就往院里钻。
“哐当”几声,大门紧闭,插销上得飞快。
钱秀莲目不斜视,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这就怕了?
这帮人就是属核桃的,欠砸。跟他们讲道理,那是秀才遇到兵;只有把规矩立在他们天灵盖上,他们才懂得什么叫敬畏。
自家院子里。
李红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正在搓衣板上死命地搓着一条床单。
昨晚婆婆那句“八抬大轿迎进门”,像个紧箍咒,勒得她脑仁疼。
要是真来个后爹,再带几个拖油瓶,这刚盖起来的新厂房,还有她儿子王小宝什么事儿?
听见脚步声,李红梅浑身一激灵。
“妈……妈您回来了。”
她慌忙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我看您床单该换了,给您搓搓。”
钱秀莲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搓床单?”她瞥了一眼李红梅,“我看你是想搓搓我的底吧。”
李红梅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妈,我没……”
“行了。”钱秀莲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李红梅心口,“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钱秀莲挣的家业,我想给谁给谁,不想给,谁也别想从我手指缝里抠走一粒米。”
李红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有空琢磨我找不找老头,不如多盯着点小宝的学习。”
钱秀莲站起身,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记住了,你自己立不起来,就算我把金山银山堆你面前,你也守不住。别学你那个软骨头爹,活了一辈子,就在别人裤裆底下讨生活。”
这话太毒,也太准。
李红梅那点花花肠子被掏了个干干净净,她垂下头,像只斗败的瘟鸡:“妈,我记住了。”
正说着,院门被撞开了。
王小宝背着书包,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
“奶奶!”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奶奶你太牛了!大头今天看见我都要绕道走!他还偷偷给我塞了块大白兔奶糖,求我别让他爸被开除!”
钱秀莲那张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她接住孙子,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领:“那你收了吗?”
“收了!”王小宝挺着小胸脯,“但我跟他说,糖我吃了,事儿我不管。奶奶说了,公事公办!”
“好小子!”钱秀莲大笑两声,揉乱了孙子的头发。
这才是她钱秀莲的种。
不惹事,也不怕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划破了村里的死寂。
“钱厂长——!安县加急信!”
邮递员小王是个大嗓门,这一嗓子,恨不得把全村的房顶都掀了。
原本死寂的村子,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窗户缝,死死地盯着钱家的大门口。
安县?
又是那个于三清?
李红梅正在晾衣服的手僵在半空,湿衣服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鞋面上,她全然不知。
这么快就回信了?
这是要答应?还是要拒绝?
钱秀莲从堂屋走出来,步伐依旧稳健。她走到院门口,从小王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有些厚度。
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上面依旧是那个苍劲有力的笔迹,力透纸背。
全村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女皇上”的反应。是喜上眉梢?还是勃然大怒?
钱秀莲没有当场拆开。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信封上的邮戳,神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辛苦了。”
她转身,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办公室内,光线微暗。
钱秀莲坐在老板椅上,手指摩挲着信封粗糙的纹理。
昨天的广播,是宣战,也是试探。
她把姿态摆得那么高,话说得那么绝,就是要看看这个于三清,到底是有真钢骨,还是个银样镴枪头。
如果他被吓退了,那这笔友关系,到此为止。
如果他顺杆爬,满纸阿谀奉承,那这人品,也不过如此。
裁纸刀划过牛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钱秀莲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铺开。
粗糙的草纸,大概是监狱里最便宜的那种,边角甚至有些起毛。
但这四页纸,写得密不透风。
钱秀莲没急着看内容,指腹先在那个苍劲的“晤”字上搓了一下。
字如其人,骨头硬,棱角尖。
“钱大娘:见信如晤。”
开头规矩,没那些花里胡哨的。
“先谈公事。五百斤五香萝卜干,在小卖部上架三天,断货了。有几个刺头为了抢最后两包,差点动了拳脚,被我关了禁闭。这说明什么?说明您的手艺,哪怕是在高墙里,也是硬通货。”
“后勤处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他们对‘麻辣’口味很有兴趣。下周二,会有采购专员带公章去贵厂。合同我都替您审过一遍,没坑,能签。”
钱秀莲捏着烟盒的手顿住,随后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是个聪明人。
知道她钱秀莲最看重什么。
不谈风月先谈钱,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这是在告诉她:我们的交情,有价值打底,塌不了。
视线下移。
“再谈建民。这小子,像是换了根骨头。”
“您汇来的二十块,他没买烟没买酒,全换了信纸和肥皂。分给同号子的难兄难弟时,他说这是‘老娘赏的,得用在正道上’。”
“现在他是号子里的‘教书先生’,白天干活,晚上教盲流子识字。最脏的刷饭桶活计,他全包了。前两天劳动竞赛拿了第一,奖品是条白毛巾。他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托我寄给您。”
“他说,以前手脏心也脏,现在手脏了,心想洗干净。这毛巾,留着出来给您擦把脸。”
钱秀莲眯起眼。
目光落在信封旁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上。
王建民。
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真能转性?
浪子回头这出戏,好唱,难演。
要是真能脱层皮换个人,那才算她钱秀莲没白费这番心血。
信翻到第三页。
字迹明显潦草了几分,笔锋却透着股狠劲,像是下笔的人正憋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