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猪圈。
半个月没清的猪粪,堆得像座小山,黑乎乎的一片,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妈!我是你亲儿子,不是你买来的牲口!”
王建民把铲子往地上一摔,脖子上青筋暴起,嗓子眼都在冒烟。
钱秀莲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盘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想干?”
她翻开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那就谈谈钱。”
王建民一愣。
“赌债,两千三百六十四块五毛。”
钱秀莲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王建民的耳朵里。
“这笔钱,我替你平了。”
王建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瞬间急促。
两千多块!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十多块钱。两千块,那是天文数字,那是命!
“妈你、你说真的?”他声音都在抖,贪婪瞬间盖过了愤怒。
“真的。”
钱秀莲合上账本,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我的钱,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从今天起,你给我签个卖身契。”
“挑大粪,一天一块钱工钱。什么时候把这两千三百六十四块五毛还清了,什么时候你就是自由身。”
“还清之前,你就是这厂里的长工。敢跑,我就把这欠条送去派出所,告你诈骗。”
王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天一块?
两千多块,那得干六年多!
六年!天天挑大粪?!
“这比坐牢还狠啊!”王建民哀嚎,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坐牢没工钱,还得挨打。”钱秀莲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在我这,虽然累点,但只要你听话,年底或许还能赏你顿肉吃。”
“选吧。是去派出所二进宫,还是去挑粪?”
王建民看着亲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以前他撒泼打滚,那是仗着亲妈心软。
现在?
这老太太心肠硬得像铁,手段毒得像蛇。
她是真敢把他送进去!
于三清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心直冒汗。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管教儿子,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用,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还要让你觉得这是恩赐。
这就是所谓的“慈母”?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爷!
王建民认命了。
他弯下腰,颤抖着手捡起铲子,那动作沉重得像是背起了一座山。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
厂区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王建民挑着两筐沉甸甸的猪粪,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每一步,肩膀上的扁担都磨得皮肉生疼。
路过的工人捂着鼻子,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哟,这不是王家三爷吗?”
“啧啧,以前多威风,现在怎么跟个要饭的似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王建民咬着牙,脸皮紫涨。
不远处,新盖的厂房热火朝天。
李红梅正指挥着工人搬运货物,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就连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刘桂花,现在也是一副小组长的派头,手里拿着本子记记画画。
整个钱氏食品厂,就像一台轰鸣的印钞机。
所有人都在赚钱,都在奔向好日子。
只有他。
像个多余的垃圾,在这臭气熏天的粪筐里挣扎。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能过好日子,就该他在泥里烂着?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走到王小二家那栋刚起好的二层小楼后面时,王建民停下了脚步。
那是村里最气派的小楼,白墙红瓦,看着就让人眼红。
那是王小二那个狗腿子的家!
王建民看着自家满满当当的粪筐,又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心里的恶毒像野草一样疯长。
既然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想闻花香?我让你闻屎味!
他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把心一横。
哗啦!
两筐猪粪,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王小二家后窗根底下的菜地里。
恶臭瞬间炸开。
王建民看着那满地的污秽,心里竟然升起一种变态的快感。
让你住新房!让你得意!
熏死你个王八蛋!
他挑着空筐,脚步轻快地回了厂里,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然而,这股子高兴劲儿,在看到办公室门口站着的钱秀莲时,戛然而止。
钱秀莲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李红梅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妈,我干完了。”王建民心里一突,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十二筐,一筐不少。”
“干得不错。”
钱秀莲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十二筐,按说好的价,六毛钱工钱。”
王建民眼睛一亮。六毛钱,够买包烟了!
“但是。”
钱秀莲话锋一转,手里的教鞭猛地指向王小二家的方向。
“你把粪倒哪儿了?”
王建民笑容僵在脸上,冷汗瞬间下来了:“我我就倒在倒在那个”
“倒在小二家窗户底下了是吧?”
钱秀莲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是觉得村西头太远?还是觉得王小二日子过得太好,你想给他添点堵?”
王建民张着嘴,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怎么知道的?
这老太婆难道在他身上装了眼睛?!
“心术不正。”
钱秀莲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在我厂里干活,就得守我的规矩。”
“第一,偷盗公物。猪粪也是厂里的财产,你私自处理,就是偷。”
“第二,恶意破坏他人财产。那是人家的菜地,不是你的垃圾场。”
“按照厂规。”钱秀莲竖起三根手指,“偷一罚十。搞破坏,照价赔偿。”
“那两筐粪值两毛钱,罚款两块。王小二家的菜地清理费、精神损失费,算你三块。”
“一共五块。”
钱秀莲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刷刷几笔。
“今天你挣了六毛,扣掉五块,你还倒欠我四块四。”
“加上之前的赌债”
她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建民,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恭喜你,王建民。你的刑期,又延长了四天。”
王建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忙活了一下午,累得像条狗,不但一分钱没挣着,反而欠得更多了?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妈!你这是剥削!你这是要逼死我啊!”他崩溃地大吼。
“逼死你?”
钱秀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她猛地扬起教鞭,狠狠抽在旁边的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