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的气场太强了。
她的话语像一把重锤,一记接着一记,狠狠砸在谢小花的心口上。
那些委屈、软弱、胆怯,被砸得寸寸碎裂!
是啊。
我为什么要怕?
我凭什么要觉得抬不起头?
我凭自己的双手在农村扎根,和丈夫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现在,更是跟着钱厂长,要把事业做到这大上海来!
我没偷没抢,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该抬不起头的,是他们!
是那对为了儿子就可以抛弃女儿的、冷血无情的所谓“亲人”!
谢小花用力抹掉眼泪,从张家成的怀里站直了身体。
眼眶里的水光没有落下,反而像在淬炼着她的目光,让那片湿润的光一点点凝聚,变得坚硬,变得明亮。
“钱厂长,我明白了。”
钱秀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
这才是她钱秀莲带出来的兵,该有的样子。
“明天,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她看着谢小花,声音清晰而有力。
“你就跟在我身边,看我怎么做。”
“你只要记住,你现在,是我钱氏食品厂的技术顾问,是跟着我钱秀莲出来谈百万大生意的人。”
“谁敢给你半点气受,就是往我钱秀莲的脸上扇巴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家成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招待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整夜都没睡踏实。
昨晚钱秀莲的话,听得他热血沸腾,可这股热血冷却下来,心里剩下的全是七上八下。
那毕竟是小花的亲生父母。
是他的正经岳父岳母。
这层关系,是板上钉钉的。
今天这么找上门去,万一闹僵了,小花夹在中间该多难受?
而且,对方是副厂长,手底下管着多少人?他们就这么三个人,两个是土里刨食的,一个是乡下作坊的老太太,跑到人家的地盘上,真能讨到好?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翻了个身,正对上谢小花睁着的双眼。
她显然也一夜没睡。
“小花,你还在想昨天的事?”张家成压低了声音。
谢小花“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张家成嘴唇动了动,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小花,要不今天就我和钱厂长去?你就别去了。我怕你看见他们会难受。万一他们说话难听,当着你的面,我怕我忍不住。”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跟那个所谓的岳父、大舅子动起手来。
谢小花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家成,我得去。”
“钱厂长说得对,我不能再躲了。躲了这么多年,除了让我自己心里更憋屈,什么用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
“这次,我就要跟他们当面碰一碰,让他们亲眼看看,我谢小花离开他们,过得到底有多好。”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是钱秀莲。
张家成赶紧下床开门。钱秀莲已经穿戴整齐,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一袋豆浆。
“醒了?赶紧洗漱,吃了东西我们就出发。”
她把早饭递给张家成,目光扫进屋里,见谢小花也已起身,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厂长,您起这么早。”张家成接过还烫手的包子。
“办正事,哪能睡懒觉。”钱秀莲走进屋,视线在夫妻俩脸上一转,就把他们的心思猜了个大概。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桌子上一放,直截了当地问:“家成,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今天这事不好办?”
张家成被说中心事,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钱厂长,我就是怕怕把事情弄僵了,生意谈不成,还让小花受委屈。”
“生意?”钱秀莲发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们今天去,只是为了谈生意?”
“我告诉你,今天这一趟,谈成生意是其次,最要紧的,是给小花把这口憋了十年的气给挣回来!”
她的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谢小花。
“小花,你记住,今天你那个爹要是客客气气跟我们谈生意,那我们就是客商,公事公办,不提半句私情。”
“他要是敢拿捏当爹的架子,给你脸色看,那对不起,咱们这生意,不谈也罢!”
“钱厂长,那可不行啊!”张家成急了,“咱们的包装”
“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钱秀莲眼睛一瞪,“这偌大的沪市,就他一家包装厂?他不做我们的生意,是他的损失,不是我们的!”
“我钱秀莲的厂子,还不至于为了几张塑料纸、几个玻璃瓶,就让我的兵上门去受人家的气!”
这话,像钢钉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钱秀莲的兵,我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凭什么要被他们那些黑了心肝的所谓‘亲人’指着鼻子作践?”
“他们不认你,是他们眼瞎!咱们自己要把自己当回事!”
“谁要是敢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就用实力,打他的脸,让他后悔都来不及!”
钱秀莲这番话,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张家成和谢小花心里的那股劲。
是啊,怕什么?
他们是来谈合作的,是给对方送订单、送利润的“财神爷”,又不是上门讨饭的乞丐!
主动权,应该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张家成心里的那点担忧和自卑,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他挺直了胸膛,用力点头:“钱厂长,我明白了!今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王家村出来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谢小花更是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她看着钱秀莲,这个平日里言语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领导,感觉自己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钱厂长,谢谢您。”她由衷地说道。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秀莲摆摆手,把包子塞到他们手里,“行了,别想那么多,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打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锋芒的笑意。
“记住,今天咱们不是去认亲的。”
“是去踢馆的!”
“踢馆”两个字,让张家成和谢小花都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原本沉重压抑的气氛,被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一下子搅得轻松了不少。
三个人吃了早饭,收拾妥当,一起走出了招待所。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谢小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甜的空气,只觉得心里从未如此敞亮过。
她看了一眼身旁高大结实的丈夫,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的领导,心中被一股巨大的安定和勇气填满。
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被送上火车的十七岁少女了。
她有家,有爱人,有为她撑腰的亲人。
今天,她就要回到那个曾经抛弃她的地方。
不是为了乞求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只是要去拿回本就该属于她的那份尊严。
沪市第八塑料厂。
我谢小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