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无处可去。
娘家早已无人,这个村子,除了那个被她亲手砸碎的家,再没她第二个落脚的地方。
她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夜风刮在身上,像是钝刀子在割肉,可她的心,比这风更冷,已经冻成了一块冰坨。
怀里似乎还留着女儿丫丫的体温。
一想到丫丫,那块冰坨就被生生剜开一道口子,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离婚,她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带着孩子,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活?
可不离,就要在那不见天日的泥潭里,再泡一辈子。
她自己可以烂在泥里,但不能让丫丫也跟着一起烂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刘桂花站了起来。
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眼泪,眼神却透着一股要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她要去厂里。
她要去见吴婶子。
就算没工钱,就算只是打杂,她也必须留在厂里。
只有留在厂里,她和丫丫才能挣到一口活命的饭。
她顾不上满身疲惫,先去了昨天托付丫丫的女工家。那女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吓了一跳。
刘桂花只摇了摇头,接过睡眼惺忪的丫丫,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厂子大门走。
厂里已经上工了。
吴婶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安排工作。她也一夜没睡好,钱厂长把家底交给她,她就得把这个家看住了。
当她看到刘桂花抱着孩子,像个游魂一样走进来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暂时不用来了吗?”
吴婶子的声音很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刘桂花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
她把怀里还在熟睡的丫丫抱得更紧了些。
周围的女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吴婶子,”刘桂花开口,嗓子哑得像是破锣,“我跟王小二,要离婚了。”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只要丫丫。”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厂里有规矩,王小二犯了错,我这个做媳妇的也脱不了干系。厂里要罚我,停我的职,我都认。”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吴婶子,没有丝毫闪躲。
“但是,我得活,我女儿也得活。”
“我来,不是求您可怜,是想求您给个活儿干。”
“洗萝卜,扫地,掏厕所什么活都行,只要您看得上我这身力气。”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我不要工钱,一分钱都不要!只要您能从食堂匀我们娘俩一口饭,让我们不至于饿死在外面就行!”
吴婶子看着她,脸色依旧紧绷。
厂有厂规。
钱秀莲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规矩是厂子的骨头,骨头一软,厂子就塌了。
今天要是为刘桂花破了例,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她要是心软,怎么跟厂长交代?
“厂里的规矩,不能破。”吴婶子缓缓摇头,声音冷硬,“你回去吧。
这五个字,像五把冰刀,瞬间刺穿了刘桂花刚刚筑起的全部防备。
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熄灭了。
回去?
她还能回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竟没有她们娘俩一条生路。
她看着吴婶子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
她明白了。
站着,是求不来生路的。
刘桂花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抱着丫丫,双膝一弯。
“扑通!”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她最后的武器。她把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最后的尊严,狠狠拍在了吴婶子面前的这片土地上。
“吴婶子!”
她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的腥味和孤注一掷的悲鸣。
“我求的不是您破例,求的是您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
怀里的丫丫被这剧烈的动作惊醒,看着陌生的场景和跪在地上的妈妈,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刘桂花连忙抱紧女儿,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嘴里喃喃地哄着,可她自己的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滚烫的,沉重的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也砸在吴婶子的心上。
一个母亲的绝望和刚烈,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周围的女工,不少都红了眼眶,几个平日和刘桂花交好的,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
吴婶子心里那道用规矩筑起来的墙,被这一跪一哭,撞得地动山摇。
她也是女人,也是母亲。
她怎么会不明白刘桂花的苦?王小二那个家,就是个吃人的烂泥坑,刘桂花能下决心跳出来,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的刘桂花,那身影,像极了多年前,在饥荒里抱着自己快饿死的儿子,求人给一口馊饭的自己。
心,终究是肉长的。
“你先起来。”吴婶子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在吞沙子。
刘桂花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起来说话。”吴婶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女工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刘桂花扶了起来。她跪得太实,腿都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
吴婶子看着她怀里瘦小的丫丫,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厂里的规矩,不能破。”她一字一顿,依旧是这句话。
刘桂花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掐灭,身体都晃了晃。
“但是”吴婶子话锋一转,“厂长也说过,咱们厂,不养闲人,但也绝不把一个肯干活的好人往死路上逼。”
她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样吧。你跟王小二的职务,照旧暂停。这是处罚,没得商量。”
“不过,厂里后院有几间空着的杂物房,你可以先带着丫丫住进去,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至于活儿”吴婶子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大堆品相不好的萝卜,“那些,是挑拣下来准备喂猪的次品。从今天起,你负责把这些萝卜重新清洗、切片、晾晒。能用的,归到次等品里,不能用的,还拿去喂猪。”
“这活儿,不算工分,没有工钱。”
吴婶子盯着她的眼睛。
“但是,你每天可以从食堂领走一份饭菜,保证你跟丫丫饿不着。厂里发的布料、肥皂这些福利,暂时也没你的份。”
“这个活,你干不干?”
这条件,苛刻到了极点,几乎就是把她当成一个不计报酬,只换一口饭吃的长工。
但刘桂花听完,死寂的眼睛里,却猛地重新爆出了光。
她知道,这是吴婶子在厂规的夹缝里,为她硬生生撬开的一条生路!
有地方住,有饭吃。
对于走投无路的她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我干!吴婶子,我干!”刘桂花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却是滚烫的感激。
她抱着丫丫,又要往下跪。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吴婶子一把拽住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缓和下来,“我不是可怜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干得好,等厂长回来,我会在她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你要是干不好,或者起了别的心思,就别怪我吴老婆子心狠,立马把你撵出去!”
“我明白!吴婶子您放心,我一定拼了命地干!”刘桂花用力点头,像是在立下军令状。
吴婶子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威严。
“都听到了?刘桂花以后就在厂里打杂,不计工分,不发工钱,只换一口饭吃!”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或者欺负她们娘俩,别怪我吴老婆子翻脸不认人!”
工人们噤若寒蝉,纷纷点头,再没人敢有异议。
吴婶子这一手,既立了规矩,又留了人情,还震慑了全厂。
这份手腕,让所有人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