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明。
王家大院里,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铅块。
李红梅和赵春花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这一夜,两人谁都没敢合眼。
钱秀莲回来后,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屋。
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她们眼里,就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没人知道它何时会再次睁眼,将下一个谁吞噬。
鸡鸣三遍,两人再也躺不住了,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动作轻得像两道鬼影,飘进院子。
院里那股混着血腥与尿骚的恶臭,经过一夜发酵,变得更加浓厚,钻进鼻腔,搅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两人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不需要任何吩咐。
李红梅抓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赵春花则提起木桶,冲向井边,准备用清水冲洗堂屋的地。
她们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快点,再快点,把这些罪证般的痕迹彻底抹去。
似乎这样,昨天那血腥恐怖的一幕,也能从脑子里一并擦掉。
王建军同样一夜无眠。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他妈拖着人去派出所的背影,和那句冰冷的“多亏了您啊”。
他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妈,已经不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妈了。
她成了一尊俯瞰众生的神,一尊能决定王家全员生死祸福的神。
那点残存的怨恨与不甘,早已被碾成了齑粉,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顺从。
听见院里的动静,王建军也立刻起身,一言不发地拿起扁担水桶,去挑水。
作坊里堆积如山的萝卜还等着清洗,活,不能停。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钱秀莲的房门开了。
院中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门口。
钱秀莲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目光在院里忙碌的三人身上淡淡扫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水缸,舀起一瓢水,慢条斯理地洗漱。
她越是这般从容,王建军三人心里就越是擂鼓。
他们手下的动作不由得更快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这个家,在一种诡异的高压沉默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与此同时,整个王家村,已经彻底沸腾。
昨天被钱秀莲打发走的那三个短工,哪里睡得着。
他们一回家,就把昨夜的见闻添油加醋地对家人学了个遍。
一传十,十传百。
仅仅一夜,钱秀莲“疯”出新高度的骇人事迹,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没?钱家那老太婆,昨天把她小儿子王建民的腿给打断了!”
“啥玩意儿?亲妈打断儿子的腿?真的假的?”
“假什么假!我婆娘的表姐就在钱家作坊干活,亲眼看的!”那人压低声音,比划着,“血啊,淌了一地!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都从肉里戳出来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刚下地的老爷们围作一团,唾沫横飞。
“这还不算完!她打断了腿,还把人跟那俩要债的一块儿捆了,用板车拉去了派出所!”
“我的老天爷!这是亲妈能干出来的事?心也太狠了!”
“这老婆子是真疯了!以前被儿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咋跟换了个人一样?”
旁边一个纳着鞋底的大娘,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神秘。
“你们不懂吧?我可听说了,这钱老太是撞了邪,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不然她一个老婆子,哪来那么大的劲,一个人干翻两个壮汉!”
这话一出,周围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然而,人群里,却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
老李家的媳妇站了出来,眼睛通红。
她男人正是因为烂赌,输光了家里的几亩地,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被人上门逼债。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响亮:“狠什么狠!我就觉得钱大娘做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你们是没经过那样的日子,不知道那赌鬼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对他好,他拿你当冤大头!你帮他还了债,他扭头就敢再去赌!一家老小,早晚都得被他拖累死!”
“王建民那种烂人,就该这么治!打断腿,送派出所,让他这辈子都长记性!不然这个家,非被他败光不可!”
她的话,让好几个家里有类似情况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啊,谁家摊上一个赌鬼,那日子就是活在地狱里。
另一个角落,几个妇人也在窃窃私语。
“要我说,这法子好!我家那口子也就是小打小闹,他要是敢学王建民,我也学钱老太,打断他的腿!”
“你敢?那可是你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能把家败光?钱老太连亲儿子都下得去手,我凭啥不敢动男人!”
曾经,她们觉得钱秀莲活得窝囊。
现在,她们觉得钱秀莲活成了她们想活,却又不敢活的样子。
各种议论在村子的每个角落里蔓延。
说钱秀莲疯了的,说她被鬼上身的,说她心狠手辣不是人的。
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被赌博、被窝囊男人拖累的家庭,开始觉得,钱秀莲才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她不是疯了。
她是握着一把最快的刀,在剜掉家里那个已经腐烂流脓的毒瘤。
过程血腥,手段吓人。
可长痛,确实不如短痛。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嘎”的一声,停在了王家村的村口。
这年头,村里能响一声自行车铃铛都算稀罕事。
更别提这种威风凛凛的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全村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了过去。
车门推开,一个身穿制服的公安干部,沉着脸从车上走了下来。
紧接着,派出所的老所长,也从另一边下车。
他手里,还郑重地捧着一个用红布蒙着的东西。
“是派出所的所长!”有人尖着嗓子喊。
“他们来干啥?肯定是来抓钱秀莲的!”
“我就说!亲妈打断儿子腿,警察能不管?”
“有好戏看了!那疯婆子要倒大霉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呼啦啦地跟在老所长身后,像一股兴奋的潮水,朝着王家大院的方向涌去。
村里人看热闹的积极性,是无穷无尽的。
老所长和年轻公安刚迈开腿,身后就跟上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把窄窄的土路给彻底堵死。
“所长,这是去哪家啊?”
“肯定是钱秀莲家!她昨天可是把亲儿子都送进去了,这事儿闹大了!”
“警察同志,就是去抓那疯婆子的吧?连亲儿子都害的毒妇,枪毙都不为过!”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吵得人脑仁生疼。
老所长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张刻着岁月与威严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伙儿,静一静!”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吵闹的人群,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
老所长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好奇与幸灾乐祸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如落重锤。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