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张骑着那辆颠簸的三轮摩托,将钱秀莲和王建军送回王家村村口,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整个村子都死寂一片,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空旷。
“钱大娘,王大哥,就到这儿了。”小张熄了火,车灯骤然消失,四周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辛苦了,小张同志。”钱秀莲的声音在夜里很平静。
王建军则僵着身子,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他脑子里至今还是一锅沸腾的粥,整个人轻飘飘的,踩在地上都感觉不到实处。
直到三轮摩托车重新发动的声音远去,王建军才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然惊醒。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母亲。
夜色模糊了她的轮廓,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妈”
他喉咙发干,艰涩地挤出一个字。
“回。”
钱秀莲只说了一个字,便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王建军一个激灵,赶紧跟上。
一路无话。
可王建军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掀起滔天巨浪。
今天发生的一切,把他三十年的人生观砸了个粉碎。
从老三王建民带人上门,到他妈亲眼看着老三的腿被砸断。
再到他妈反手把所有人送进派出所,最后,竟换来一句警察的“多亏了您”。
这一连串的操作,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一直以为,他妈要么是过去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受气包,要么是现在这个喜怒无常、张口就骂的疯婆子。
今天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可笑。
疯?
她清醒得可怕!
她的每一步,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旁人无法洞悉的算计和狠绝!
她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整个王家都是她的棋盘,而他们所有人,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
谁不听话,谁碍了事,她就亲手将那颗棋子从棋盘上捻掉。
哪怕,那颗棋子是她的亲儿子!
这个念头窜出来,王建军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夜风一吹,凉得他牙关都在轻颤。
他忽然无比庆幸,在院子里时,自己最终没有开口替王建民求情。
否则,现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会不会多躺一个他?
他更庆幸,在派出所里,他全程问什么答什么,没敢动一毫的小心思。
他现在笃信,只要他当时敢撒半句谎,他妈会毫不犹豫地连他一起“处理”掉。
在这个家里,妈就是天。
顺她者生,逆她者亡。
王建民,就是那个被拿来祭天的血淋淋的例子。
走到王家大院门口,门虚掩着,堂屋里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晕。
王建军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一阵干呕。
李红梅正跪在地上,拿着破布擦着什么,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
短工刘嫂,还在给昏迷不醒的赵春花掐着人中。
另外两个短工则缩在墙角,脸上写满了惊恐,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钱秀莲和王建军一进门,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瞬间静止。
“妈回回来了?”李红梅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钱秀莲的脸。
她想问,又不敢问。
钱秀莲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
地上的血迹冲洗过,但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混杂着尘土,怎么也散不掉。
“人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赵赵春花她吓晕了,还没醒”刘嫂哆哆嗦嗦地回答。
李红梅浑身一颤,终于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声问道:“妈老三他他还好吗?”
“没事。”钱秀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腿断了,死不了。”
腿断了而已。
而已。
李红梅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这话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那派出所”
“要债的两个,聚众赌博,故意伤人,已经扣下了。”钱秀莲的目光转向李红梅,“至于王建民,参与赌博,也得在里头待着,好好清醒清醒。”
李红梅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老三被关起来了?
她再恨王建民不争气,那也是她的小叔子,是一家人!
“妈,这不行啊!老三要是被抓了,传出去我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李红梅急了。
“脸?”钱秀莲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家里养出一个烂赌鬼,把家底都掏空了,你们还有脸?”
“我告诉你们!”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当没王建民这个人!”
“谁要是在我面前提他半个字,谁要是敢偷着去接济他,”钱秀莲的目光变得冰冷,像刀刃一样,从李红梅和王建军的脸上一寸寸刮过,“就自己掂量掂量,王建民的今天,是不是你们的明天!”
李红梅和王建军被这眼神刺得浑身僵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们懂了。
妈这次,不是说说而已。
王建民,被从这个家里,彻底剔除了。
“行了,都杵在这儿当门神?”钱秀莲的声音里满是厌烦,“天都快亮了,活不干了?”
她看向那三个脸色惨白的短工。
“你们三个,今天工分照算。现在,回家睡觉,明天照常上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记住,今天在我家看到的事,谁敢出去乱嚼一个字的舌根,就别怪我钱秀莲翻脸不认人!”
三人哪敢有二话,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修罗场。
院里,只剩下王家人。
钱秀莲看着还瘫在地上的赵春花,眉头一皱。
“弄醒她。”
刘嫂吓得一哆嗦,手上猛地加劲。
赵春花“嘤咛”一声,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对上钱秀莲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下午那血腥的一幕瞬间回笼,她张嘴就要尖叫。
“闭嘴!”钱秀莲厉声呵斥,“再叫唤,就把你扔猪圈去!”
赵春花的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呜咽。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钱秀莲看着眼前这几个被她彻底镇住的家人,心中不起波澜。
她知道,过了今天,这个家里,再不会有第二种声音。
她用王建民的一条腿,换来了王家未来几十年的安宁,和她自己的绝对权威。
这笔买卖,值。
她转身,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将一院子的狼藉和几个失魂落魄的人,关在了门外。
她什么都没再说。
但院子里剩下的人都明白了。
家里的垃圾,已经清扫干净了。
明天太阳升起,萝卜干作坊的活,要照常干。
这个家,看似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他们对这个“妈”的认知。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女人。
她是这个家的天。
是能决定他们所有人是死是活的,唯一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