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大学城,灯火通明的考研自习室。
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嘆息。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在连续苦读了十几个小时之后,终於扛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一头栽倒在书本上,沉沉睡去。
空气中,瀰漫著速溶咖啡因、汗水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名为“梦想”的酸腐气息。
他桌上的手机屏幕,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悄然亮起。
一个没有任何图標、完美地將自己偽装成系统核心进程的隱藏音乐播放器,正在无声地、执著地,单曲循环著一段频率极低、几乎无法被人类耳膜捕捉到的旋律。
睡梦中,男生那因为焦虑而紧紧皱著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那笑容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幸福,仿佛在梦中,他已经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当上了ceo,迎娶了白富美,走上了光辉灿烂的人生巔峰。
第二天夜里,精神力在稳定剂的作用下趋於平稳的陈实,主动放弃了轮休,要求继续值班。
他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大事將要发生。
而且,这件事,绝对与他脱不了干係。
从他踏入调度大厅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都处在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態。
果然,那段阴冷的哼唱,如同跗骨之蛆,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迴荡。
像一个看不见的、充满了恶意的恶鬼,正贴著他的颅骨內侧,一遍又一遍地,哼唱著那首该死的、仿佛能將人的理智彻底磨碎的安魂曲。
他试图向苏小小求助,希望这个无所不能的天才少女,能帮他追踪到那个神秘文件的来源,將这个该死的“音频病毒”从他脑子里彻底清除出去。
但这一次,苏小小第一次遇到了让她都感到棘手、甚至无能为力的对手。
那个隱藏在幕后的黑手,其技术力高超得近乎於“魔法”,她动用了协调中心所有的计算资源,甚至偷偷调用了军方的天网级卫星进行全球溯源,最终也只能找到一堆遍布全球的、毫无意义的无效肉鸡地址。
最后,她只能万分沮丧地给陈实发来一个卡通猫咪流著眼泪、举著白旗投降的搞怪表情包,附带一行充满了挫败感的文字:“报告队长哥哥,对方疑似外星人,存在技术代差,小小打不过,溜了溜了qaq。”
连苏小小都搞不定。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陈实的预料。
“小子,脸怎么这么臭,跟刚刚参加完自己的追悼会一样。”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在他旁边不合时宜地响起。
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著他那个万年不变的、边角处已经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凑了过来。
杯子里永远飘著几颗顏色鲜红的枸杞,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安详的的甜味。
老王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陈实的焦虑,他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精光。
他拧开杯盖,对著杯口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接著说:“有时候啊,脑子是个好东西,但也会骗人。想得越多,条条框框越多,离真相反而越远。”
他伸出那只乾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陈实的肩膀,那手掌看著没什么力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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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別用你的脑子去想。”
“用你的『频道』去接收,去感觉。”
“有些东西,逻辑是找不到的,但『感觉』可以。”
“它就像女人的直觉,不讲任何道理,但准得要命。”
他的话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充满了禪意的谜语,又像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终极提点。
陈实正想追问,老王却已经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就在此时,陈实工位上的红色紧急电话,骤然响起!
那尖锐的铃声,狠狠地划破了整个大厅的死寂,让人的心臟都跟著漏跳了一拍。
来电显示,正是来自滨江大学城片区的公共安全求助热线。
陈实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按下了接通键。 “喂!喂!是是协调中心吗?!救命!我我的室友,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惊慌失措到几乎要破音的、带著哭腔的男生。
“同学,你別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陈实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態,声音温和的道。
“他他从昨晚开始,就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像个傻子一样,不停地在纸上画画!画的画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一个没有脸的黑色人影!”
“我们问他刚才画的是什么,他居然说他忘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刚才拿了杯水给他喝,他居然一脸茫然地问我,『喝水』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男生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荒诞,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室友失忆”、“无面人画像”。
这两个关键词,让陈实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噌”地一下直衝天灵盖,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这和他脑中那该死的哼唱,以及昨夜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没有五官的黑色影子,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掛断电话后,陈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將事件的初始报告录入系统。
而是听从了老王的建议。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那片属於【真实频道】的、绝对的“静默”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段盘踞在他脑海中的哼唱,不再试图將它当成病毒一样驱逐出去。
他反而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像一个最顶级的拆弹专家,用自己的意志,去“收听”它,去解析它那破碎旋律背后,所携带的、真正的“信息”。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片模糊的、代表著精神污染的灰色雾气。
而是一幅,令他惊骇欲绝、毕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在他的“信號视界”里,整个滨江大学城,已经不再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
它变成了一颗巨大的、正在被灰色瘟疫迅速感染的活体大脑!
无数条灰色的、如同癌变神经突触的冰冷丝线,正从每一个收听了那段哼唱的学生——那些“感染者”——的“自我认知”核心中,野蛮地、疯狂地生长出来。
然后,那成千上万条灰色丝线,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匯入了一张笼罩在整个大学城上空、並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张的、巨大的灰色神经网络。
而这张网络的中心,並非某个具体的人,或者某个异常物品。
那是一个纯粹由“遗忘”这个概念本身构成的信息黑洞。
它就像宇宙中的奇点,不遵循任何已知的物理法则,正在贪婪地、无情地,吞噬著每一个被灰色丝线连接的人的“存在”!
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人格,他们之所以成为“自己”的一切,都在被这个黑洞,一点一点地,彻底地抹除!
更可怕的是,陈实惊骇地发现,那个昨晚出现在他电脑上的神秘文件,就像一颗早已种下的、恶毒无比的“概念之种”,此刻正在他的精神世界最深处,试图构建一个微型的、结构完全相同的“信息黑洞”!
这场突如其来的灰色瘟疫,从一开始的真正目標,就是他!
大学城那数万名无辜的学生,不过是点燃这场焚城大火的燃料。
“噗!”
陈实猛地睁开双眼,强行中断了【真实频道】的连接。
巨大的精神衝击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死死地扶著桌子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立刻抓起內部专线,將情况上报给白晴。
但在最后一刻,他本能地,隱去了那个“种子”是专门针对自己的那一部分。
白晴听完他关於“概念黑洞”和“灰色网络”的描述,陷入了足足十秒钟的、死一般的沉默。
通讯屏幕里,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隨后,她才用一种极其艰难的、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气,通过最高权限的內部专线,向整个协调中心,发布了指令:
“所有部门注意,即刻启动【模因级】最高威胁警报。”
她的目光,穿透了屏幕,死死地钉在陈实的脸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079號,你可能成为了『信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