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风清日朗，天光明净得像新洗过的瓷。富察府后园的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层层叠叠，簇拥着一座新修的登高阁；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清越入耳，在日光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清鸢梳双丫髻，鬓边簪一朵黄菊，着浅赭色襦裙，裙摆绣细巧茱萸纹，正与阿玛一同在廊下整理登高食盒。
“把这壶桂花酒放稳，别洒了。”富察大人提着食盒，笑着叮嘱，“今日重阳，按俗要登高、赏菊、饮桂花酒、插茱萸避邪。你四阿哥说，城外云栖山最好，视野开阔，能尽览满城秋景，还能望见远处的长河。”
清鸢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桂花酒入盒，又取几枝茱萸插在发间，歪着头问：“这样是不是就不招邪气了？”
“习俗而已，图个吉利。”富察夫人走来，帮她理了理鬓发，“不过茱萸确有清香，能驱虫避秽。你四阿哥还特意让人送了上好的茱萸香囊，给咱们每人都备了一个，连你最喜欢的兔子纹样都绣上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苏公公的声音：“富察大人、夫人，四阿哥到了！”
清鸢眼睛一亮，连忙迎至门口。胤禛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腰间系墨玉带，长发束起，眉目清俊；身后随从数人，各携食盒与乐器，脚步轻缓，不扰秋光。“四阿哥！”她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像檐角滴落的露水。
“今日精神不错。”胤禛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风，“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去云栖山。”
“准备好了！”清鸢用力点头，拉着他的手，兴奋地说，“我还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前几日捡的桂子磨的粉，你一定要尝尝。”
“好。”胤禛应下，与富察大人、夫人寒暄数句，目光掠过庭院里的菊花与登高阁，笑道，“富察大人这登高阁修得雅致，与秋景相映成趣。”
“不过是随性而为，让孩子有个赏景的去处。”富察大人笑着摆手，“四阿哥见多识广，回头还要多提些改进的意见。”
众人一同启程，马车缓缓驶出富察府，沿着城外的石板路前行。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只剩下金黄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落在稻茬间，啄食残留的谷粒，见马车驶来，便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清鸢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贪婪地看着窗外的秋景，嘴里时不时发出赞叹：“四阿哥，你看那片芦苇荡，白茫茫的真好看！还有那只白鹤，飞得真高！”
胤禛坐在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说：“秋日的景致，最是清澄。芦苇荡在风里会像波浪一样起伏，白鹤是祥瑞之鸟，能在秋日里见到，是好兆头。”
富察大人坐在对面，补充道：“秋日不仅有美景，还有收获。你看路边的果园，柿子红得像灯笼，梨子黄得像金子，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清鸢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有亲人在侧，有良师相伴，有看不完的美景，有说不完的闲话。
马车行至云栖山脚下，众人下车，沿着石阶向上攀登。山路两旁的枫叶红得似火，像一团团燃烧的烈焰；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像撒了一把碎金；偶尔能看见几株野菊，在石缝间顽强地绽放，黄的、白的，小巧玲珑，却格外坚韧。清鸢拉着四阿哥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草，兴奋地介绍：“四阿哥，你看这枫叶，红得真好！还有银杏叶，像小扇子一样，摸起来滑溜溜的。”
“秋日登高，正要赏此清景、沐此清风。”胤禛笑着回应，脚步放缓，配合着她的节奏，“登山不必急，慢慢走，才能看清沿途的景致，才能感受到登山的乐趣。”
富察大人走在后面，笑着说：“四阿哥说得对。登高不仅是为了赏景，更是为了强身健体，开阔心胸。古人说‘登高望远’，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心里的格局也会变大。”
清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也放慢了脚步。她开始留意路边的一草一木，留意石阶上的青苔，留意山间的鸟鸣。她发现，原来慢下来之后，能看到很多之前忽略的美景：青苔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鸟鸣清脆悦耳，像一首首动听的歌谣；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秋日的故事。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登上了山顶。山顶有一座观景亭，亭内早已摆好了桌椅，是随从们提前赶来布置的。随从们麻利地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桂花酒、桂花糕、重阳糕、各色鲜果，一应俱全。桂花酒的清香、桂花糕的甜香、鲜果的果香，交织在一起，格外诱人。
“来，咱们先饮一杯桂花酒，庆祝今日登高。”富察大人举起酒杯，笑着说，“今日天气晴好，景致宜人，又有四阿哥和鸢儿相伴，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桂花酒清甜醇厚，带着淡淡的桂香，暖到心里。清鸢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胤禛：“四阿哥，尝尝我的桂花糕，好不好吃？”
胤禛接过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里满是惊喜：“好吃！甜糯可口，桂香浓郁，比我府里的好吃多了。咱们鸢儿真能干。”
“真的吗？”清鸢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做了很久呢，从捡桂子到磨粉，再到蒸制，都是我亲手做的。”
“辛苦你了。”胤禛笑着说，“用心做的东西，自然是最好吃的。”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赏景。远处的城池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河流蜿蜒曲折，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城外的田野里，金黄的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更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被秋日的阳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清鸢看着眼前的美景，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四阿哥，这景色真壮观！我真想把它画下来，让更多人看到。”
“好啊，等回去你就画下来，四阿哥一定好好珍藏。”胤禛笑着说，“其实，登高不仅能赏景，还能激发人的灵感。很多诗人都是在登高时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句，比如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是在登高时所作，气势磅礴，流传至今。”
“我知道这首诗！”清鸢立刻说，“先生教过我们，说这首诗表达了诗人的豪情壮志。四阿哥，你说我也能写出这样的诗吗？”
“当然能。”胤禛点点头，鼓励道，“你很有天赋，只要多观察、多思考、多积累，一定能写出好诗。今日登高，你不妨试着写一首，描写眼前的秋景和心里的感受。”
清鸢点点头，认真地说：“好啊！我试试。”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眼前的美景：山顶的观景亭、火红的枫叶、金黄的银杏、远处的城池、身边的亲人……渐渐地，她心里有了想法。
她睁开眼睛，拿起毛笔，在随从早已备好的宣纸上写下：“重阳登高处，秋光满眼前。枫叶红似火，银杏落如钱。举杯邀亲友，赏景乐无边。”
写完后，她把诗递给胤禛：“四阿哥，你看我写得好不好？”
胤禛接过诗，仔细看了看，眼里满是惊喜：“写得真好！进步很大！不仅把秋景写得栩栩如生，还写出了登高的喜悦之情，语言简单却很有韵味。咱们鸢儿真有天赋。”
富察大人也凑过来，看了看诗，笑着说：“不错，很有气势。‘枫叶红似火，银杏落如钱’，这两句写得尤其好，形象生动，让人一看就能联想到眼前的美景。咱们鸢儿越来越能干了，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有名的才女。”
得到阿玛和四阿哥的夸奖，清鸢心里甜滋滋的，脸颊微微泛红：“谢谢阿玛，谢谢四阿哥。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时，随从们搬来乐器，有古筝、琵琶、笛子。“四阿哥，要不要听属下们演奏一曲？”为首的随从问道，语气恭敬。
“好啊。”胤禛点点头，“就演奏《登高》吧，正好契合今日的意境。”
随从们应下，纷纷落座，调试乐器。很快，悠扬的乐声便在山顶响起。古筝的清越、琵琶的婉转、笛子的悠扬，交织在一起，与山间的秋风、鸟鸣相映成趣，格外悦耳。乐声时而舒缓，如秋风拂过湖面；时而轻快，如鸟鸣穿梭在林间；时而激昂，如瀑布倾泻而下。
清鸢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陶醉。她想起自己学抚琴的日子，想起柳娘子的教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四阿哥，我也想弹一曲。”
“好啊，四阿哥很期待。”胤禛笑着点头，让随从把古筝搬到清鸢面前。
清鸢坐在古筝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放在琴弦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琴弦的微凉，感受着山间的秋风，感受着心里的喜悦。随着她的拨动，一首清新悦耳的曲子便缓缓流淌出来。这首曲子是她新谱的，描写的是秋日登高的喜悦之情，节奏明快，旋律优美，像一股清泉，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众人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惊喜。富察夫人笑着说：“咱们鸢儿弹得真好！越来越有韵味了，比之前熟练多了。”
胤禛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进步很大。不仅指法熟练了，还弹出了曲子里的感情，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很多人弹琴，只懂技巧，却不懂感情，弹出来的曲子没有灵魂。而你弹的曲子，有灵魂，有温度，能让人感受到你的喜悦。”
清鸢弹完曲子，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四阿哥，你真的喜欢吗？”
“真的喜欢。”胤禛点点头，笑着说，“比我听过的任何曲子都好听，因为里面有你的心意。”
太阳渐渐西斜，秋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绚丽的画卷。远处的城池、田野、群山，都被笼罩在这温暖的霞光里，显得格外美丽。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清鸢拉着四阿哥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四阿哥，今天真开心！我下次还想和你一起登高，还想和你一起赏景、写诗、抚琴。”
“好啊，等明年重阳，咱们再一起来。”胤禛笑着说，“以后有空，我还会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赏更多好看的景，教你写更多好诗，弹更多好听的曲子。”
“嗯！”清鸢用力点头，心里满是期待。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了富察府。清鸢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今日写的诗，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甜。她想起今日登高的美景，想起四阿哥温柔的笑容，想起阿玛额娘的疼爱，想起随从们演奏的乐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菊香。清鸢拿起画笔，研了墨，脑海里浮现出今日登高的场景：山顶的观景亭、火红的枫叶、金黄的银杏、远处的城池、身边的亲人……她决定，画一幅重阳登高图送给四阿哥，把今天的美好时光都画下来。
画笔在宣纸上流转，墨色浓淡相宜。她先勾勒出山顶的观景亭，亭内摆着桌椅，众人围坐在一起，举杯赏景；然后，她画出亭外的秋景，火红的枫叶、金黄的银杏、蜿蜒的山路、远处的城池；最后，她在画面的角落添上了几枝茱萸和她写的诗，又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重阳登高阁，稚心识雅韵”，算是藏在画里的心意。
画好后，她把画递给额娘，请额娘帮忙装裱。富察夫人看着画，笑着说：“咱们鸢儿的画越来越好了，不仅画得美，还藏着这么深的心意。这重阳登高的场景，被你画得活灵活现，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你看这人物的表情，这秋景的色彩，都恰到好处。”
清鸢坐在书桌前，心里满是成就感。她知道，这些被爱与美好填满的日子，会成为她童年里最珍贵的回忆，陪着她慢慢长大。
——
次日午后，胤禛在书房展卷细读。窗外日光正好，案上茶烟袅袅，一杯桂花茶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氤氲。他望着画中景与诗，指尖轻拂纸面，唇角不自觉扬起。画中的秋景清澄绚烂，人物神态各异，透着满满的喜悦；诗中的语言简单质朴，却饱含真情，与画相得益彰。
少时，他提笔在画边添了一行小字：“秋高宜登望，心与景俱远”，字迹苍劲有力，与画中的稚拙形成了巧妙的呼应。添完字，他唤来苏公公：“把这画卷起来，妥为珍藏，放在我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是，四阿哥。”苏公公应诺而去，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胤禛起身临窗，望着远处的秋林，似仍能听见昨日的铜铃与乐声，闻到桂香与风的味道。他想起清鸢蹦跳着指给他看枫叶时的模样，想起她递上桂花糕时眼里的期待，想起她弹奏古筝时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他知道，有些时光，有些瞬间，会像秋日的阳光一样，温暖而明亮，会在心里长长久久地开着花，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不会褪色。而与清鸢一同登高赏景、吟诗抚琴的时光，便是其中最珍贵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