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的识海里,现在安静得可怕。
一只金灿灿的大手,比磨盘还大,就那么悬着。
就在那个自称“系统”的光球脑门顶上。
不偏不倚。
纹丝不动。
这感觉象啥?
就象是以前在菜市口,刽子手那把磨得飞快的鬼头刀,凉飕飕地贴着后脖颈子。
随时都能落下来。
咔嚓一声。
要了你的狗命。
整个金色的世界里,空气粘稠得象是灌了水银,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李建成的神魂化作人形,穿着一身带血的玄铁重甲,就那么大马金刀地盘腿坐着。
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眼神却深得象两口古井,看一眼就能把人魂儿吸进去。
这位爷现在心里头,那是相当的纠结。
说实话,他现在的火气,那是蹭蹭往上冒。
他恨不得翻手一巴掌,就把眼前这个自作聪明、叽叽歪歪的破系统给拍成渣渣。
什么玩意儿。
敢威胁老子?
但是。
他那只手,就是落不下去。
不是不敢。
也不是不忍心。
是因为那一连串的数字。
十二万九千六百。
这不仅仅是个数。
这是人命。
是他李建成带出来的兵。
是他那帮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干大事的兄弟。
那一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
老张头,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替他挡过箭。
小六子,刚满十六岁,连媳妇都没娶,为了给他断后,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这帮傻兄弟啊。
平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
可一到了真章上,为了他李建成,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人族大业”,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去送死。
现在倒好。
就因为这个破系统,这帮兄弟的魂魄都被扣着。
要是他这一巴掌拍下去,系统碎了,痛快是痛快了。
那帮兄弟呢?
可能连最后投胎转世、回家看看的机会都没了。
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李建成,这辈子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最后是死是活。
哪怕是疯了,傻了,魂飞魄散了。
他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但他不能这么坑自己的兄弟!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哪怕是到了阎王爷那儿,他李建成也没脸见那帮老弟兄!
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谁还肯喊他一声“大哥”?
这笔债,太重了。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欠这帮兄弟的,这辈子,下辈子,八辈子都还不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识海里的金色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
那是李建成纠结的杀意。
“呵……”
过了好半天。
李建成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
却象是冬天的寒风,刮得人生疼。
那笑声里,全是无奈,还有对自己这一身臭毛病的自嘲。
他发现,自己折腾了大半辈子。
想学人家当那种六亲不认、杀伐果断的孤家寡人。
结果呢?
学了个四不象。
到头来,还是心软。
还是放不下这帮跟着自己卖命的泥腿子。
终究,还是有软肋啊。
那只悬在半空,金光闪闪的大手,上面的青筋本来都要爆开了,这会儿慢慢平复了一些。
那种要把一切都碾成粉末的杀气,也稍微收敛了一点。
但是。
手没收回去。
依旧悬着。
离着系统光球的天灵盖,也就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那意思很明显:
“你小子给老子老实点,刀还在脖子上架着呢,随时都能弄死你。”
李建成眼皮子抬了抬,那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
“看来,今天,是弄不死你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调,听不出一丁点儿的人味儿。
就象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官,在宣读最后的判决书。
系统光球本来都在抖了。
它浑身的光芒忽明忽暗,象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一听这话,一感觉那股要命的杀气退了。
它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掉下来一半。
“是……是的,老大……啊不,宿主……”
系统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又虚弱,又带着那么点儿死里逃生的小庆幸。
刚才那一瞬间,它是真觉得自个儿要完蛋了。
那种毁灭性的力量,根本不是在那儿吓唬人。
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它差点就要吓尿了——如果它有尿的话。
连“老大”这种江湖黑话都差点喊出来。
它知道,自己这一波豪赌,算是赌对了。
它赌什么?
它就赌这位爷,看着象个冷酷无情的杀神,其实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种!
江湖义气,这时候反倒成了它的救命稻草。
“呼……”
系统光球闪铄了一下,似乎是在长出一口气。
“多谢宿主不杀之恩,我以后一定……”
“你小子,好象还挺高兴?”
李建成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
却直接把系统后半截话给堵回去了。
那语气,一下子又降到了冰点。
比刚才还要冷。
“不!不敢!绝对不敢!”
系统光球吓得猛地一哆嗦,刚亮起来的光芒,“刺啦”一下又暗淡了好几分。
它拼命地收缩自己的体积,恨不得缩成个台球,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就是……就是庆幸,还能继续为您老人家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它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那只大手就拍下来了。
“为我效劳?”
李建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嘲讽。
赤裸裸的嘲讽。
那眼神,就象是看着一只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
全是
不屑。
“你是说,拿我那十几万兄弟的命来威胁我,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效劳吗?”
“你小子,挺会玩啊。”
李建成的声音很轻。
轻得象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但是。
轰!
那只一直悬着的金色大手,没有任何预兆,猛地往下压了一点点!
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也就几毫米。
可是。
对于现在的系统来说,这就是泰山压顶!
咔嚓!
一声脆响。
清淅无比。
就这么一点点压力,系统光球上那些刚刚才愈合了一点的裂缝,瞬间崩开!
就象是破碎的瓷娃娃。
裂纹迅速蔓延,光芒四溅!
眼瞅着就要散架了!
“啊——!!!”
系统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凄厉!
惨绝人寰!
“不是的!我没有!我真没有啊!”
“宿主您明察秋毫!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别压了!要碎了!真要碎了!”
系统现在是真的怕了!
怕得要死!
内核代码都要紊乱了!
它发现自己之前的算法全是错的!
根本就摸不透眼前这位爷的脾气!
这大哥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前一秒看着还好好的,杀气都收了,好象能好好说话了。
后一秒说翻脸就翻脸!
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建成根本不理会它的惨叫。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光球,里面的寒光,象是一把把刀子,在系统身上剐肉。
“给老子记住了。”
李建成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象是万年寒冰雕刻出来的,硬邦邦地砸在系统的内核里。
冻得它直打摆子。
“老子不弄死你,不是因为弄不死你。”
“也不是怕你那套什么‘你死我也废一半’的鬼话。”
“老子这辈子,被吓大的?”
李建成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我留你一条狗命,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因为,老子不想让那帮跟着我把命都丢了的兄弟们,死了心还不安生。”
“他们够苦的了。”
“老子不想让他们在下面,还要骂我这个大哥不地道。”
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但就在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一股子疯劲儿。
一股子“老子什么都不在乎了,大不了大家一起玩完”的狠劲儿!
系统瑟瑟发抖,连光都不敢闪了。
它听得出来。
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事实。
“至于那什么‘半条命’?”
李建成突然笑了。
“呵。”
“你当老子会在乎?”
他那神魂所化的人形,猛地站了起来。
一身玄铁重甲,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战场上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荡着整个识海。
全是洒脱。
全是不屑。
那是看透了生死的豪迈!
“从老子被你这破玩意儿弄到这个鬼地方开始!”
“从玄武门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
“老子这条命,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李建成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那个血色的黎明。
看见了那满地的残肢断臂。
看见了至亲之人的背叛。
“半条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象是一声炸雷!
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决绝!
“别说半条命!”
“就算是用老子这条命,去换我人族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去换我那十几万兄弟能魂归故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老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轰隆隆!
识海翻腾!
金光炸裂!
那股子狠劲儿,那股子“毁灭吧,赶紧的,累了”的摆烂意志,化作实质的风暴!
象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系统的内核深处!
疼!
不仅仅是数据层面的疼。
是一种灵魂上的战栗!
这个由纯粹的规则组成的、自以为高高在上、看透了一切算计的聚合体。
第一次。
真真切切地。
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恐惧。
还有一种,叫——敬畏。
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再是一个宿主。
不再是一个工具人。
这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
是一头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猛虎!
它那点可笑的算计,那点自以为是的威胁,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的幼稚。
那么的可笑。
就象是三岁小孩拿着把木剑,去威胁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找死。
它是真的怕了。
它意识到,如果自己再敢耍一点点小聪明,再敢拿那些兄弟的命来做文章。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毫不尤豫地捏爆它。
哪怕同归于尽。
哪怕魂飞魄散。
他都在所不惜。
因为,他是李建成。
是大唐的太子。
是那十二万九千六百个亡魂的大哥!
“我……我明白了……”
系统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机械的电辅音。
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油滑的腔调。
变得无比谦卑。
无比顺从。
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光球的光芒完全收敛了起来,甚至主动往下降了降位置,不敢比李建成的视线高。
这是臣服的姿态。
它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再也不敢耍任何小聪明。
它知道,它的脖子,已经被这个男人死死地掐住了。
松不开。
也不敢挣扎。
识海里的风暴,慢慢停歇了。
那只金色的大手,虽然还在头顶悬着,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总算是散去了大半。
李建成重新坐了下来。
姿态慵懒。
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疯子不是他一样。
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狠厉,却丝毫没有减少。
只要系统敢动一下歪心思,雷霆一击瞬间就会落下。
“明白了就好。”
李建成的声音再次响起。
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轻轻弹了弹手指,仿佛是在弹掉身上的灰尘。
眼神睥睨,盯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光球。
“那么,现在。”
“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
“好好地。”
“谈谈了。”
整个识海,再次归于寂静。
但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是死寂。
现在。
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也是新规则创建的开始。
李建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入笼的笑。
谈?
那是自然要谈的。
不过这一次,谁是主,谁是仆。
得老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