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初春，北京城的柳树刚抽出嫩芽，空气中已能嗅到万物復甦的气息。
管理鬆动的信號越来越明显，街面上人们的衣著色彩多了，神情也少了往日的紧绷。
林渊的四合院耳房，已悄然变了模样。
原先的生活用品被精心打包收好，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和博古架。
架上零星摆放著几件瓷器、铜器，墙上掛著一两幅旧画，虽未臻极品，却已初具规模，散发出一种静謐的古意。
这里，成了他的起点。
李哥带来的消息並非空穴来风。
他牵线的港商是一位姓陈的先生，祖籍福建，对內地流散出来的明清官窑瓷器和名家书画尤为感兴趣，出价也確实比国內私下交易高出数倍，且支付的是外匯券或硬通货。
林渊没有急於亮出全部家底。
他谨慎地从藏品中挑选了一件清中期的青山水卷缸和一幅民国小名头的鸟画，品相完好，但不算顶级重器，即便有闪失也在可控范围內。
交易过程极尽隱秘。
通过李哥的渠道，东西被妥善包装，由可靠的人带往南方，那边自然有人接应。
半个月后，李哥再次风尘僕僕地赶来，这次他怀里揣著的不是一个布包，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兄弟！成了！”李哥关好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將手提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捆崭新的外匯券和一小沓美金。
“陈老板很满意！说咱们的东西路子正，保管得好！价钱一分没压！他还问，有没有更好的，比如康雍乾的官窑，或者石涛、八大的画，价钱隨便开！”
李哥的眼睛亮得嚇人。
林渊清点著钱款，面色平静，心中却同样波澜涌动。
这笔钱，相当於他过去在轧钢厂十年的工资总和。
这不仅是他事业的第一桶金，更验证了他选择的道路的正確性和巨大潜力。
“李哥，辛苦。这笔钱，你拿三成。”林渊將一部分钱推过去。
李哥连连摆手：“使不得！兄弟，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出本钱出眼力，我拿两成就顶天了！”
林渊坚持：“没有你的渠道，东西出不去。三成，这是规矩。以后，还有更多要仰仗你的地方。
李哥不再推辞，他知道林渊这是在建立长期合作的诚信基础。
他收起钱，压低声音：“下一步怎么走？陈老板那边还等著回话。”
林渊沉吟片刻：“回復陈老板，好东西有，但可遇不可求。我们会尽力去找。另外，李哥，你的关係网，还得继续铺，特別是南边特区那边，以后恐怕不止是古董，其他的货物流通也会起来。”
事业起步的同时，林渊的情感生活也迎来了关键的落定。
他与李茜的婚事，水到渠成。 在一个周末，两人低调地去了街道办事处登记结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在“新侨饭店”摆了一桌，请了李茜家的几位至亲，於海棠、何雨水则是作为林渊的家人参加。
李茜依旧住在厂里分的宿舍，林渊则守著四合院和他的“渊阁”，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这种“分居”状態，既是对外界眼光的规避，也为各自的事业保留了空间。
李茜利用其地位和人脉，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为林渊初期的古玩生意提供了诸多无形的庇护和信息支持。
於海棠在大学里如鱼得水，她学的对外贸易专业与林渊的生意规划高度契合。
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於海棠在信中不仅倾诉思念，更会分享南方的见闻、政策动向以及对未来经济的思考，成为了林渊延伸向南方的一只敏锐触角。
寒暑假回京，她大多时间都待在林渊的耳房里，帮他整理资料，接待逐渐上门的客户，儼然是“渊阁”的老板娘姿態。
她与李茜之间，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基於对林渊共同情感的尊重和理智的距离感。
何雨水师范大学毕业后，分配回南锣鼓巷附近的一所小学当老师。
她性情温和，与世无爭，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林渊的四合院里，帮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將那个充满老物件和男人气息的空间打理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適。
她是林渊疲惫时停靠的港湾，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烟火气。
李茜和於海棠对此都心知肚明，並默许了这种安排，某种基於林渊为核心的、超越世俗规范的平衡，已然形成。
这天下午，林渊正在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一件新收来的康熙青瓷盘，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不一会儿，李哥领著一个穿著时髦夹克、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林老板，叨扰了！”来人一口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笑容满面，正是港商陈老板在內地的代理人，姓钱。
“钱经理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林渊起身相迎，举止从容，已初具老板气度。
钱经理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林老板，我们陈总对您的眼光和信誉非常讚赏。这次我来，除了看看您有没有新收穫，还有一桩更大的生意想跟您谈谈。”
他压低声音：
“陈总有意在bj投资一家集收藏、交流、小型拍卖於一体的高级会所式的古玩店，需要一位真正懂行、有资源、信得过的內地合伙人。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您。资金、海外渠道他负责，国內的货源、人脉、日常经营管理，想请您来掌舵。不知道林老板有没有兴趣？”
林渊心中一震。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邀请他进入一个更大的平台，共同开创事业。
风险与机遇並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沏上一壶新茶，缓缓道：
“钱经理，感谢陈总厚爱。这事关重大，请容我仔细考虑几天。不过，无论合作与否，我这边的好东西，一定会优先供给陈总。”
陈总的提议是一条捷径，能让林渊省去很多前期积累的功夫。
但林渊不是个打工仔，他必须掌握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