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朝她做了个出去说的动作。
两人很快找了个空置的房间。
林渊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厂办那个老油条，分管后勤科的姓张的秘书，你还有印象吗？”
李茜语速很快，“他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搭上了李主任的关係，成了他的亲信，现在上躥下跳，想把我从厂办里面挤走，去分管后勤的仓库和採购！”
林渊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厂办秘书虽然级別不一定多高，但身处中枢，信息灵通，是权力网络的节点。
而后勤科，看似油水足，但在当前形势下，管物资、管採购，极易被捲入“贪污浪费”、“投机”的漩涡，是个烫手山芋，更是容易被人攻击的靶子。
李茜若被调去，无异於被明升暗降，踢出权力核心，其家族对她的“投资”和期望也会大打折扣。
“李主任的態度呢？他没有顾及你背后的”林渊没有明说，但李茜懂他的意思。
“李主任？”
李茜冷笑一声，带著几分嘲弄，
“他现在很膨胀，试探过我几次背景，但都被我给敷衍了过去，现在他乐见其成！想让张秘书试探我的底线。”
“他既想用我家的背景，又怕我坐大，正好借张胖子这事来敲打我，平衡一下。他现在是模稜两可，说要考虑『工作需要』和『个人特长』！”
这就是典型的官场权术。
李主任不会直接得罪李茜背后的人，但很乐意看到她吃点瘪，方便他更好地掌控。
林渊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没有问李茜需要他做什么，而是直接进入了分析状態：“张秘书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他新靠上的那关係是谁？有什么弱点？或者，张秘书自己，屁股底下就绝对乾净吗？”
李茜眼睛一亮，林渊总能直指核心。
“那个亲信是保卫科新上来的一个秘书，叫赵卫国，以前是李主任的司机，忠心耿耿，但能力一般，据说很怕老婆，有点贪小便宜。张胖子自己，手脚怎么可能干净？只是以前没人深究罢了。”
“怕老婆，贪小便宜”林渊重复了一遍，脑中飞快运转。他看向李茜，“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跟李主任爭辩，也不是去和张胖子正面衝突。”
“那怎么办？”李茜急切地问。
“第一，以退为进。”
林渊清晰地说道，
“你可以主动去找李主任，表示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去厂办还是后勤，都会努力做好工作。
但话里要带一句，担心自己对后勤业务不熟，怕影响厂里物资保障，辜负领导的信任。
这话是站在李主任的立场上说的，他听了会舒服，也会稍微顾虑一下——万一你真去了后勤，出了紕漏，他也有责任。”
李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暗度陈仓。”
林渊声音更低，
“张秘书的把柄，我来想办法摸一摸。至於那个赵卫国怕老婆和贪小便宜，这里面可以做文章。让你的人，或者通过可靠的关係，不经意间让他老婆知道点『风声』，比如赵卫国可能收了张胖子什么好处，要帮他挤走一个『有背景』的女同事。
女人一旦闹起来，尤其是涉及切身利益和面子，赵卫国自顾不暇，自然没精力再帮张胖子摇旗吶喊。”
李茜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她完全明白了林渊的策略。 这不是硬碰硬，而是精准地打击对方的薄弱环节，利用人性弱点来破局。
“你需要我做什么？”李茜问，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给我一点时间，也让你的人准备好，可能需要配合演场戏。”
林渊说道，“另外，仓库和採购那边，有没有我们自己的人？或者，能暂时稳住，不给我们使绊子的人？”
李茜想了想：“採购股有个老会计，姓周，是我父亲一个老部下的远亲，人比较正直，以前杨厂长在的时候受过关照，对李主任这套看不惯，可以爭取。”
“好，保持联繫，等我消息。”
林渊点点头。
李茜看著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男人，心中的焦虑奇蹟般地平復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个看似蛰伏在资料室的男人，拥有著穿透迷雾的洞察力和四两拨千斤的智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资料室，步伐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林渊在她走后，並没有立刻行动。
他需要让黑子去重点“关照”一下张秘书近期的行踪和往来帐目，同时，也要通过李哥的渠道，看看能不能侧面了解赵卫国家的具体情况。
这盘棋，他要下得又快又准。
几天后，黑子带来了林渊需要的信息。
他像个幽灵一样溜进资料室，压低声音匯报：
“哥，摸清楚了。张胖子这周末要给他小舅子办婚事，在『老莫』（莫斯科餐厅）摆了三桌，菸酒都是『牡丹』和『茅台』，场面不小。他一个秘书，这排场钱哪来的？我还打听到，他之前经手的一批劳保手套，帐面数和实际数对不上，差了不少。”
林渊静静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赵卫国那边呢？”
“赵副科长？”黑子咧咧嘴，“他老婆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厉害著呢。赵卫国確实好占小便宜，最近弄了张自行车票，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林渊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让黑子继续留意，尤其注意张秘书婚宴的细节和赵卫国家的动静，然后给了他一点跑腿钱。
黑子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接下来，林渊需要藉助李哥的力量。
他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信，用只有李哥能懂的隱语。
提到需要“敲打一下厂里某个管仓库的，让他安分点”，並暗示可以从其“家事”和“帐目”入手，同时“提醒一下某位爱贪便宜的同志，注意家庭和睦”。
他將信塞进一本旧书的封皮夹层，由於海棠下班时，“顺便”带去还给李哥。
李茜这边也没閒著。
她按照林渊的指点，找了一个李主任心情不错的时机，以匯报工作的名义进了办公室，態度恭顺地表示：
“李主任，组织上任何安排我都坚决服从。只是我年轻，对后勤物资管理確实缺乏经验，怕做不好工作，影响了厂里的生產保障，那就辜负您的信任了。”她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为工作、为领导考虑的样子。
李主任眯著眼听著，手指敲著桌面，不置可否。
他確实有意借张秘书敲打一下李茜，但也不想真把她逼到后勤科那个火药桶上，万一出了事，自己也麻烦。
李茜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嗯，你的顾虑有道理，组织上会综合考虑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句，但態度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