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
门窗紧闭、灯光惨白的审讯室里,空气凝重。
郭撇坐在硬木椅子上,脸色蜡黄,冷汗浸透了他的劳动布工装,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对面,坐著面色肃穆的李科长和一位负责记录的保卫干事。
桌上,摊开著那包从泵房取得的金属碎屑,以及於海棠整理出的、標註著红线的物料台帐复印件。
“郭撇。”
李科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指了指桌上的物证,
“河堤泵房里的东西,王老五已经全撂了。时间、地点、次数、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现在说,还能算你主动交代,爭取个宽大处理。”
郭撇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不敢看桌上的东西,更不敢看李科长的眼睛。
他最后的侥倖心理,在看到这些铁证和王老五已然招供的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他瘫软在椅子上,带著哭腔嘶哑道:“我…我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利用…利用岗位便利,偷拿了车间的『特材-7號』,通过…通过王老五倒卖出去…”
“每次拿多少?怎么运出去的?赃款怎么分?”李科长步步紧逼,问题精准而犀利。
郭撇像竹筒倒豆子般,將如何利用维修备料、虚报损耗的名义多次窃取特种钢材,如何通过王老五联繫下家,如何分赃的细节一一交代。
审讯记录纸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然而,当李科长问及“有没有人指使?或者有没有人知情不报,为你提供便利?”,郭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恐惧,隨即拼命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利慾薰心!跟別人没关係!”
他咬死了是个人行为,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牵连其他人的字眼。
李科长目光锐利地审视著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难以突破,便適时止住,让他在笔录上签了字画了押。
当天下午,轧钢厂小会议室气氛凝重。
党委成员悉数到场,杨厂长主持,李主任脸色阴沉地坐在一旁。
李科长带著厚厚的卷宗和证物复印件,向与会者做了详细匯报。
他逻辑清晰,证据確凿,从於海棠发现的数据异常,到林渊提供的线索和最终起获的赃物,將郭撇、王老五盗卖特种钢材的犯罪事实清晰地呈现出来。
“综上所述,案情清楚,证据链完整。郭撇、王老五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监守自盗和投机倒把罪,不仅给国家財產造成损失,也严重破坏了厂纪厂风。保卫科建议,立即將两名嫌疑人移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並在全厂范围內通报,肃清影响,加强管理。”
李科长话音刚落。
李主任立刻接口,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沉重中带著一丝急於切割的迫切:
“厂长,各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作为分管领导,痛心疾首!这暴露了我们管理上存在的漏洞,尤其是对特种物资的监管,我有责任。”
他先做了自我批评,隨即话锋一转,
“但是,从保卫科匯报的情况看,这起案件性质虽然恶劣,归根结底还是郭撇个人道德败坏、利慾薰心导致的个別事件!我们必须依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同时,也要看到,绝大多数干部职工是好的,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影响了全厂的稳定和生產大局。”
他刻意將案件定性为“个別事件”,强调“稳定大局”,意图將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杨厂长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等李主任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李科长匯报得很清楚,案子办得扎实。李主任的態度也很明確,要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但是,这仅仅是『个別事件』吗?特种钢材,计划內物资,能从车间里悄无声息地流出去这么久,仅仅是郭撇一个人就能办到的?我们的管理制度、监管环节,到底出了多大的漏洞?!”
杨厂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也让李主任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同意保卫科的意见。”
杨厂长最终拍板,
“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依法严惩!厂內立即下发通报,用这个反面教材,在全厂开展一次物资管理和职业道德的大检查、大討论!各车间、科室都要自查自纠,尤其是涉及重要物资的环节,必须堵住漏洞!散会!”
会议结束,眾人神色各异地离开。
李主任快步走出会议室,脸色铁青,自始至终没有看李科长一眼。
李科长收拾好材料,走到杨厂长身边,低声补充了一句:“厂长,这次案件能顺利侦破,思想工作组的林渊同志在前期线索发现和调查方向上,提供了关键性的协助。”
杨厂长脚步微顿,看了李科长一眼,目光深邃,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这一切,都通过不同渠道,很快传到了林渊耳中。
处理通报很快贴在了厂区的公告栏上。
郭撇、王老五被正式移送公安机关,厂里宣布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整肃厂纪、加强管理”运动。
轧钢厂表面波澜壮阔,舆论沸腾。
但处於风暴眼的林渊,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关於他的各种议论和猜测,但他內心清楚。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处理通报贴出后不久,林渊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同科室的一位老乾事,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林组长!哦不,瞧我这嘴,恐怕再过不久就该叫林科长了!高升了可別忘了请客啊!”
林渊起身客气地回应,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声“林科长”叫得为时过早,更像是试探和奉承。
没过多久,司机班的老周,在一位相熟司机的陪同下,眼眶通红地来了。
他一进门,就要给林渊鞠躬,被林渊死死拉住。
“林组长!林组长!大恩不言谢!没有您,我老周这辈子就完了!
”老周声音哽咽,紧紧握著林渊的手,“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我老周绝无二话!”
老周的感激发自肺腑,但这份过重的谢意和毫不掩饰的站队,也让林渊感到一丝压力。
他安抚好老周,將他送走,心情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