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將案件移交给保卫科李科长。
为什么之前没想到他?
或许是因为李科长平日里太过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但此刻,这个身影却异常清晰起来。
李科长不属於任何一派,他只属於“规矩”和“法理”。
他手里握著的是厂纪厂规,是保卫轧钢厂的实权。
把证据交给他,不再是向某个“主子”表忠心,而是將案件回归到它本来的轨道。
这是一起盗窃国家財產的刑事案件!
这不再是派系斗爭,而是正义与犯罪的较量!
风险呢?
当然有!李主任一定会记下这笔帐,今后的日子註定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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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他林渊不是作为谁的“爪牙”去咬人,而是作为一个维护公义、恪尽职守的干部在做事!
他贏得的不再是某人的欢心,而是立足的根基和名声!
“与其在夹缝中苟且,不如搏一个堂堂正正!”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疑虑。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之前的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仔细地將碎屑重新包好,揣进內兜,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迴荡著他坚定而清晰的脚步声,直奔保卫科值班室。
值班室里灯还亮著,李科长正准备披上外套下班。
看到林渊深夜来访,有些意外。
“林副组长?这么晚了,有事?”
李科长疑惑地问,目光扫过林渊略显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林渊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凝重:“李科长,打扰您休息。您也知道我在调查周福贵的案件,现在有紧急且重大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匯报!”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內兜掏出那个用信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双手放在李科长面前的桌上,轻轻推开。
里面那些银灰色的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著冷硬的光泽。
“调查周福贵案件的过程中,我有了一些意外发现。”
“这是从城南河堤废弃泵房取得的金属碎屑。经初步比对,疑似我厂严格管控的『特材-7號』特种合金钢。泵房是厂外人员王老五的赃物藏匿点,而王老五与三车间职工郭撇往来密切。结合车间物料台帐的异常数据,我们高度怀疑,郭撇利用职务之便,勾结王老五,长期盗卖此种重要物资!”
林渊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將发现碎屑、锁定地点、关联人证、物证的逻辑链条简洁明了地陈述了一遍。
李科长面无表情地听著,但当听到“特材-7號”、“盗卖”、“长期”这些关键词时,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他拿起那张纸,对著灯光仔细审视那些碎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一粒,感受著那非同寻常的质感和重量。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突然,李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渊:
“今晚厂办那边说要狠抓厂风厂纪,尤其是在重要物资管理方面,准备迎接部里检查林副组长,你挑这个时间点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瞬间將林渊的举报与更高层的动向联繫了起来,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李主任这个时候狠抓厂风厂纪,很难说没有將这件案子压下去的意思。
他明白,这案子一旦接下,就不是简单的办案了,而是直接捲入了厂里高层的博弈,甚至可能被当作整顿的“典型”来抓,这会彻底得罪李主任!
林渊迎著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深吸一口气,答案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心:
“李科长,我没什么复杂的意思。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不能让老周那样老老实实干活的人,替真正的蛀虫背黑锅,蒙受不白之冤。第二,不能让国家的財產,就这么被蛀虫一点点掏空。至於时机或许巧合,但真相和公道,不应该分时机。”
他没有提杨厂长,也没有提李主任,只提了最朴素的公义和最根本的责任。
李科长紧紧盯著林渊的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內心,看清他真正的目的。
但林渊的眼里只有坦荡、执著,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正直。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一边是接手此案必然带来的政治风险,会彻底站在李主任的对立面;
另一边,是案件本身性质的严重性,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表现出来的责任感和勇气。
几分钟后,李科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將那张包著碎屑的纸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深沉地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啊林渊你这次,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也给你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件事你没有直接匯报给李主任那边,具体原因我也不问了。但你要清楚,今后你在厂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代表李科长接下了这个案子,也意味著他某种程度上,认可了林渊的选择。
林渊心中巨石落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李科长,我明白。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只要案子能水落石出,还清白者清白,让蛀虫伏法,我无怨无悔。”
“好!”
李科长低喝一声,不再犹豫,“案情重大,保卫科立刻立案侦查!你马上把更详细的情况,特別是藏匿点位置和嫌疑人动向,写一份简要报告给我!我立刻安排人手,连夜布控!”
“是!李科长!”林渊挺直腰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放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心里不再犹豫。
他也知道,前方的暴风雨將更加猛烈。
但他选择的路,终究踏在了“公道”和“职责”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