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这边,在张科长心满意足地离开后。
他的眼神变得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篤篤声。
於海棠这一步棋,走得又快又狠,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绝非外人眼中简单的“切割”或“弃卒保帅”,这是一步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她是在用断尾的方式,向他表明决绝的態度,更是將所有的赌注,连同她自身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前路与安危,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他林渊的身上。
这步棋,打乱了他静观其变的节奏,却也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泥潭,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谁在搅浑水。
厂资料室里,於海棠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面前摊开著一本厚厚的档案登记册,手中的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午休时分,资料室只有她一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光禿树枝的呜咽声。
许大茂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刺探的话语,还在她耳边迴响。
“来钱的路子”、“外面的能人”每一个词让她心头髮紧,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钢笔,指尖却微微发颤。
必须告诉林渊。
立刻,马上。
但怎么告诉?直接去他办公室?太显眼了,尤其是在她刚刚辞去联络员、无数双眼睛都盯著他们关係动向的敏感时刻。
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刚整理好、需要送交思想建设工作小组办公室的旧档摘要副本,於海棠心中一动。
她有正当理由去送交材料,只需要一个极短暂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接触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材料,又对著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鬢髮,確保自己看起来只是去正常办公务,然后才起身走出资料室。
傍晚,下班铃尖锐地响起,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车间和办公室。
在宣传科打杂、憋屈了一天的许大茂,几乎是第一个衝出了厂门。
他心里窝著一股邪火,又被阎埠贵的话和於海棠那“默认”般的態度勾得心头髮热,脑子里反覆盘旋著“北新桥”、“茶馆”、“古玩老物件”这几个词。
要是真能抓住林渊倒腾古董的铁证,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得意!
他一路直奔北新桥。
那家老茶馆就在街角,门面陈旧,灰扑扑的招牌上,“茶馆”几个字已经褪色模糊。
停好车,他故作镇定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掀开厚重的布门帘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股廉价的茶叶沫子味儿、老菸叶的呛人气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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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光线昏暗,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老旧的八仙桌旁。
有穿著旧袄、闭目养神的老头,有低声交谈、眼神警惕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独自坐著、目光却不断游移打量四周的人。
整个茶馆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氛围。
许大茂心里有些发怵,但强自镇定,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茶。 茶水寡淡无味,但他也顾不上这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打量著每一个人,试图找出哪个像是阎埠贵口中那个“面熟”的、和林渊接触过的人,或者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怀里揣著“宝贝”的人。
他注意到斜对面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直默默喝茶、脚边放著一个沉甸甸蓝布包袱的老头。
许大茂心里一动,观察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凑过去,挤出个笑脸搭訕:“老师傅,一个人喝茶啊?这茶…味道咋样?”
老头撩起鬆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隨即又把眼皮耷拉下去,根本懒得搭理。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点掛不住,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
他不甘心,又瞄上了一个看起来像有点文化、戴著眼镜、干部模样的人。
他再次凑过去,压低声音,试图显得自己很懂行:“同志,您也喜欢…淘换点老玩意儿?”
那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厌恶,冷冰冰地回了句:
“你找错人了吧?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许大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尷尬得无地自容。
几番尝试,次次碰壁。
这里的人似乎都戴著无形的面具,彼此之间有著某种默契的界限,而他这个冒失的生面孔,被无声地排斥在外。
根本没人搭理他,更別提打听到什么门道了。
焦躁、挫败和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渐渐取代了最初的兴奋。
这水太深,他连边都摸不著!
灌了一肚子凉茶,许大茂憋著一肚子火气和窝囊感,灰头土脸地走出了茶馆。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硬闯是不行了,这帮老油子警惕性太高。
得找个懂行的引路人!
对了!
阎埠贵!
三大爷见多识广,又提过这地方,他肯定知道些门道!对,回院子就找他打听打听!许大茂打定主意,跨上自行车,用力往四合院蹬去。
茶馆对面街角的阴影里,李哥揣著手,缩在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里,目光却锐利地穿过街道,落在茶馆门口。
这是他的习惯,交易前后都会来这里远远地看上几眼,观察风声。
许大茂一出现在茶馆门口,他那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打扮和鬼鬼祟祟的神態,就引起了李哥的注意。
李哥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人他看著有点面熟…
是了,好像是林渊住的那个大院里的邻居,他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李哥看著许大茂一次次碰壁,那副急功近利又不得其门而入的蠢样子,非但没有觉得好笑,心里的疑虑反而越来越重。
干他们这行,风声鹤唳,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懂行规又瞎凑热闹的生瓜蛋子,容易惹出大麻烦。
难道是年前那桩鸡血石交易…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