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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卷秘闻(1 / 1)

从丹霞局带回的线索,如同几枚棱角分明的石子,投入苏清河心湖,激起圈圈不安的涟漪。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在丹霞局这个明显藏着秘密的地方,任何多余的试探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他需要从别处寻找能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更久远也更坚实的“线”。

这“线”的头绪,或许就藏在那卷祥瑞奏报的朱砂批注,以及那位深居典籍司、沉默如古井的沈文韶典簿身上。苏清河决定,将“循香探源”的探针,暂时转向“旧卷秘闻”。

再次踏入典籍司那间充满了故纸堆特有霉味与尘灰气息的库房,心境已与初次探查时大不相同。那时是漫无目的的搜寻,如今却有了明确的目标——沈文韶,以及一切可能与“沈”氏、“朱砂批注”风格、乃至“吴兴沈氏”相关的故纸堆。

他依旧以“核对旧档,厘清苑中前代珍玩陈设源流”为名,这理由在典籍司司空见惯,不会引人注目。接待他的是一名年轻书办,态度恭敬却疏离。苏清河问起沈典簿,书办只说沈老今日在库房最深处整理一批前陈旧档,若无要事,最好不要打扰。

苏清河表示理解,便自行在允许查阅的区域翻阅。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库房深处那片被高大木架与堆积如山的卷宗遮蔽的阴影。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沉默而苍老的目光,偶尔会穿过书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急于去“偶遇”沈文韶。而是在翻阅一堆记录各地进献“祥瑞”与“古物”的旧档时,“偶然”发现了与之前那卷带有朱砂批注的奏报年份相近的另一份文档。这是一份记录某次“曲江池修缮工程”的物料清单与工匠名册,末尾惯例有几位经手官员的签押。在一堆陌生的花押中,苏清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清瘦峭拔、风骨嶙峋的签名——“沈文韶”。

笔迹!与那朱砂批注的笔意,神韵相通!虽朱批字小,正式签名需工整,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疏狂与冷硬,如出一辙!几乎可以断定,那惊世骇俗的批注,就是沈文韶所留!

苏清河心中一震,面色却如常。他继续不动声色地翻阅,又陆续在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书后,发现了沈文韶的签名。这些文书年代跨度颇大,从开皇末年至大业初年皆有,沈文韶的官职也从最初的“秘书省正字”,一路辗转降至“将作监主簿”,最后才是这西苑“典籍司典簿”,一个彻头彻尾的闲散冷职。这仕途轨迹,分明是一条不断被边缘化、乃至贬斥的路径。

一个在秘书省(掌图书秘籍)担任“正字”(校对典籍)的官员,因何被贬至将作监(掌土木工程)?又为何最终被打发到这西苑故纸堆中?是性格耿介触怒上官?还是……其思想言论不容于时?

苏清河想起父亲笔记中曾提及,开皇末年至仁寿年间,朝廷对涉及“天命”、“祥瑞”、“谶纬”的言论管控极严,秘书省更是重点监控之地。这位沈文韶,是否就是在那个时期,因“不当”言论或批注而获罪?

他需要更多关于沈文韶,以及“吴兴沈氏”的信息。他走向那名年轻书办,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看到几份旧档,涉及前朝一些江南士族的进献,其中‘吴兴沈氏’颇为风雅,所献皆是奇石古玩,不知司中可有关于此族的专门记载?或沈氏族人曾在朝为官者的名录?”

书办想了想,道:“吴兴沈氏乃是江南望族,前陈时颇受礼遇,本朝亦多有子弟出仕。不过专门记载恐怕没有,散见各类档册之中。录事若要查找,恐怕需费些功夫。”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沈老……沈典簿,似乎便是吴兴沈氏出身,且早年在秘书省时,曾参与整理前陈宫廷典籍,对这些旧事,怕是比谁都清楚。”

果然!沈文韶出身吴兴沈氏,且曾接触前陈秘藏!这将其与“进献风雅之物”的家族背景、可能接触前陈“幻术”或“秘药”典籍的经历,都联系了起来!他简直就是串联目前诸多线索的关键节点!

苏清河谢过书办,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没有立刻去找沈文韶,而是继续“浏览”,直到日头偏西,库房内光线渐暗,年轻书办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苏清河也作势要离开,却在经过通往库房深处的甬道时,仿佛不经意地,将袖中一枚预先准备好的、颜色与地面相近的普通卵石,“失手”掉落在阴影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哎呀”一声,弯下腰去拾捡。就在他低头摸索的刹那,用极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念出了那卷祥瑞奏报上,沈文韶所留朱砂批注的最后一句:“……可发一笑。”

甬道深处,那片沉寂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法错认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卷宗滑落桌面的窸窣声。

苏清河恍若未闻,捡起卵石,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朝库房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他知道,饵已放下。以沈文韶的才智与敏感,绝不会认为那是巧合。那句批注,是他深藏心底、甚至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逆言”,如今被一个陌生的年轻录事随口念出,其中的含义与威胁,足以让这位沉寂多年的老典簿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接下来,就要看这位沈典簿,是选择继续龟缩,还是……有所动作了。

苏清河不指望沈文韶会立刻找他摊牌。那样风险太大。更大的可能是,沈文韶会以更隐晦的方式,来试探、警告,或者……传递某些他希望苏清河知道的信息。

他耐心等待了两日。这两日,他依旧履行着录事的职责,偶尔去丹霞局转转(不再深入询问),更多时间在苑中看似闲逛,实则留意着典籍司方向的动静。小豆子报告,沈典簿这两日似乎“染了风寒”,告假未至典籍司。苏清河心中有数。

第三日黄昏,苏清河从一处偏殿核对账目回来,沿着太液池西岸一条较为僻静的石径漫步。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远处楼阁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就在他经过一株树冠如盖、需数人合抱的千年古银杏下时,一阵微风吹过,头顶枝叶簌簌作响。

“啪。”

一声轻响,一件东西从天而降,正好落在苏清河身前三尺处的青石路面上。

并非果实,也非枯枝。而是一卷以细麻绳捆扎的、颜色暗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册页,不过巴掌大小,厚度不足半寸。

苏清河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古木森森,暮色渐浓,除了远处偶尔走过的宫人身影,并无可疑。他弯腰拾起册页。入手纸质脆硬,显然年代久远。封皮无字,只有一些虫蛀与水渍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册页拢入袖中,加快脚步,回到了芳林苑廨舍。闩好门,点亮油灯,他才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旧册页打开。

册页非是书籍,更像是私人手札或抄录的残卷。字迹是与沈文韶签名、朱砂批注一脉相承的清瘦字体,但墨色深浅不一,行文也略显潦草,似是随手记录。内容并非连贯文章,而是一段段零散的札记、摘抄、以及个人感悟。

苏清河凝神细读。开篇几页,多是关于前陈宫廷器物、乐舞、绘画的考证与赏析,文笔精雅,见解不俗,确系博学之士。但很快,内容开始转向一些更为幽深隐晦的领域。

有一页摘抄了某本佚名《南疆异闻录》的片段,描述“巫觋以血竭藤、梦蝶草合药,佐以瘴母之精,可制‘离魂香’,嗅之则见心中所惧所念,魂魄摇荡”。旁边有蝇头小字批注:“与《陈宫遗事》所载‘冰麝返魂’之法颇有相通,然彼求迷幻娱人,此则近乎巫蛊控心,凶险过之。”

另一页则是一张简略的器械图样,绘有透镜、铜管、机簧、蓄水囊等物,旁边标注:“光影折射,可成虚像;水汽蒸腾,可化云雾。若辅以声簧、药烟,则幻境自成。此非仙法,实乃机巧之极。” 这图样虽简,但原理与迎仙台所见幻象何其相似!

再往后翻,出现了对历代“谶纬”、“童谣”、“镜铭” 的搜集与解读,其中不乏言辞尖锐、讽喻时政者。沈文韶在旁批注,多感慨“诗可言志,亦可兆祸”、“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等语,愤懑与悲凉透纸而出。

最让苏清河心头狂震的,是最后几页。其中一页,以朱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星象示意图,标注着“帝星晦暗,客星犯紫”等语,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与忧虑,字迹凌乱,显然心绪激荡。而最后一页,赫然是半阕残词,笔迹新鲜,墨色犹润,似是近日所书:

“西苑柳,太液波,年年只解送笙歌。霓裳舞彻星斗落,谁见幽魂化碧多?”

“铜驼泪,金狄驼,洛水无声咽蒿莱。休问海棠颜色改,春风不度——”

词未写完,戛然而止。最后“春风不度”四字后面,是一片力透纸背的、反复涂抹的墨渍,仿佛书写者心中悲愤郁结,难以成言,最终掷笔。

这半阕残词,与“狐仙”谶诗一脉相承,其悲怆绝望,更有过之!尤其“幽魂化碧”、“铜驼泪”、“金狄驼”(皆为国破家亡之典)、“洛水咽蒿莱”等句,简直是为大隋王朝奏响的一曲凄厉挽歌!这已不是简单的讽谏,而是对整个时代、对统治者的彻底绝望与悲愤预言!

苏清河握着这薄薄的旧册,指尖冰凉。他终于明白,沈文韶绝非一个简单的、怀才不遇的旧式文人。他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早已看透这个王朝虚华本质与必然末路的先觉者。他沉沦下僚,埋首故纸,心中却燃烧着不灭的悲愤之火。他将这些惊世骇俗的思想、对前陈邪术机巧的研究、以及对时局的绝望预言,深深埋藏在这无人问津的旧卷之中。

而这旧卷,如今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到了他苏清河手中。

是沈文韶在求助?在示警?还是……在寻找一个可能的、能够理解甚至传递这些“异端邪说”的后来者?

“叮铃……”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风铃晃动声,打断了苏清河的沉思。他蓦然抬头,只见窗纸外,似乎有一道瘦削佝偻的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没入庭院沉沉的暮色之中。

是沈文韶?他亲自来了?还是派人?

苏清河没有追出去。他缓缓合上那卷沉重的旧册,将其紧紧按在胸口。窗外,西苑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虚假的辉煌。

旧卷秘闻,字字泣血。这西苑的“狐仙”迷雾之后,隐藏的竟是一个时代先知浸透血泪的绝望呐喊,与一场以生命和才华进行的、悲壮而绝望的最后抗争。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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