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生死勿论！”
杨帝那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将迎仙台死寂的压抑炸裂为狂暴的行动！潜伏暗处的黑影——禁军中的武道高手、内侍省蓄养的奇人异士、乃至数名身着道袍、手持罗盘法器的宫廷术士——如同闻到血腥的鹰隼，自高台暗影、回廊立柱、乃至飞檐斗拱间疾扑而出，目标直指紫雾中心那抹孤绝的白色身影！
刀光映月，剑气破空，符箓带起的劲风撕裂了缭绕的雾气。那架巨大的“九霄环佩琴”发出最后一声扭曲的哀鸣，戛然而止。中层宴席上，王公大臣们惊恐地四散躲避，杯盘狼藉，惊呼与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下层观礼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推搡哭喊，乱作一团。
苏清河在杨帝厉喝出口的刹那，已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一缩，将身形更紧地掩藏在身前一根粗大的朱漆廊柱之后。他没有像多数人一样盲目奔逃，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定紫雾方向，同时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混乱的现场。
他看到，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凌厉攻击，紫雾中那静立的“玉真”似乎毫无所动，依旧保持着那种悲悯而疏离的姿态，仿佛眼前杀机不过是一场幻梦。直到最近的一道雪亮刀光即将触及她衣袂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泡在深水中破裂的闷响。
紫雾骤然剧烈向内收缩、旋转，如同一个倒悬的旋涡！雾中“玉真”的身影，连同那数道伴舞的白影，在漩涡中心迅速扭曲、拉长、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刀光剑影、符箓法术，尽数斩入那急速收缩的雾气旋涡之中，却如同泥牛入海，除了激起更剧烈的雾气翻涌，竟似全无着力之处！
紧接着，那收缩到极致的雾气旋涡猛地向外一涨，轰然爆散！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股强劲却无声的气浪，裹挟着浓烈了数倍、混杂了焦糊、甜腥、以及一种奇异冰冷药味的紫黑色烟尘，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迎仙台的上两层！
“咳咳咳——！”
“我的眼睛！”
“妖法！是妖法！”
烟尘所过之处，扑在最前的数名禁军高手与术士首当其冲，顿时发出痛苦的闷哼与咳嗽，攻势为之一滞，甚至有人踉跄后退，以袖掩面。烟尘迅速扩散，将御座周围、大半中层宴席，以及部分扑杀的人影，都吞没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紫黑混沌之中。
混乱瞬间升级！视野的丧失带来了加倍的恐慌。御座方向传来内侍尖利的“护驾”声与甲胄急促跑动的铿锵声。中层席间，惊叫、怒骂、桌椅翻倒、躯体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下层的人群更是拼命向后涌去，许多人被挤倒在地，哭喊震天。
苏清河在烟尘爆开的瞬间，已迅速屏住呼吸，并飞快地从怀中抽出一方浸过自制薄荷与甘草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刺鼻的烟尘气味被过滤大半，但仍有一股强烈的、令人眩晕的甜腥气，顽固地钻入鼻腔，甚至带来丝丝麻木与飘忽感。
是强效的迷烟！而且其中混合了某种能刺激感官、引发短暂致幻的成分！这绝非简单的烟雾弹，而是“幻真社”精心准备的、用于脱身与制造混乱的药物武器！
借着烟尘的掩护，紫雾中心已然空无一物。“玉真”与那些伴舞白影，如同凭空蒸发，再无踪迹。只有空中仍在缓缓飘落的、沾上了紫黑烟尘的“莹白光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苏清河的心沉到了谷底。突围了？在如此天罗地网之下，竟然真被她们以这种方式脱身了？这不仅仅是幻术高明，更是对时机、药物、乃至宫廷守卫反应的精准计算！这“幻真社”的能量与谋划，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他必须立刻行动！混乱是他最好的掩护，也是获取第一手证据的黄金时间！烟尘正在被高处灌入的夜风缓慢吹散，视野逐渐恢复。他看到禁军和内侍们正忙着保护御驾、弹压混乱、搜捕可疑，暂时无人顾及他这个小角色。
他掩着布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空气中残留的甜腥与麻木感，猫着腰，如同游鱼般，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刚才紫雾爆散的中心区域——也就是“玉真”最后消失的位置，悄悄摸去。
一路上，他看到几名被烟尘正面喷中的禁军士卒，正被同袍搀扶着退下，他们眼神涣散，面带诡异的傻笑，或喃喃自语，显然受到了药物影响。一名倒地的术士，正艰难地试图催动手中一面铜镜驱散体内不适，但手指颤抖，力有不逮。
苏清河绕开他们，终于靠近了那片区域。地面散落着被踩碎的杯盘、倾倒的酒浆、以及无数细小的、正在迅速消融的“光点”残渣。他蹲下身，借着远处灯笼摇曳的光芒，仔细搜寻。
很快，他在一方倾倒的石制灯座下，发现了几片颜色略深、质地特殊的“光点”残骸。它们并非真正的雪或花瓣，而是一种极薄、半透明的、类似鱼胶或特殊树脂制成的微小薄片，此刻正在迅速软化、与尘埃融为一体。他小心地用两根削尖的竹签，夹起两片尚未完全融化的，放在掌心。薄片上，似乎用极细的银粉，绘制着微缩的、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是引导光线折射、产生“发光”效果的符文？还是另有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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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在附近一张被撞歪的案几腿边，发现了一小撮紫黑色的、如同灰烬般的粉末，正是那爆散烟尘的残留。他用另一根干净的竹签，挑起少许，凑近布巾下（仍掩着口鼻），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瞬间，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合着曼陀罗花籽的麻痹感、某种蘑菇的致幻气息、以及大量硝石、硫磺燃烧后的焦苦，猛地冲入鼻腔！即使隔着药巾，他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眼前景物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是了！这是复合型的、强效迷幻烟雾！主体是曼陀罗、天仙子、颠茄等致幻植物的精炼粉末，混合了能产生剧烈刺激气味的硫磺、硝石、骨粉、及某种动物腺体分泌物，再佐以少量能使人产生飘忽愉悦感的毒蘑菇孢子！点燃或急速摩擦后，能在瞬间产生大量带有刺激性、麻痹性、致幻性的浓烟！难怪那些首当其冲的禁军会瞬间失能！
但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解释“玉真”如何消失，以及那紫雾的特异性。他继续搜寻。在靠近刚才“玉真”所立的、紫雾最中心的地面附近，他发现了几点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的金属反光。拨开浮尘，露出的是几个仅有黄豆大小、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凹面银片，以一种特定的几何图形，嵌在地砖的缝隙中。银片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此刻正反射着远处“月影灯”的微光，交织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是了！这就是“玉真”能“凌空而立”的秘密！利用特制的、高反射率的凹面银片阵列，配合“月影灯”的特殊光源，在特定角度和雾气环境下，可以在空中营造出一个视觉上的、立体的、仿佛真人站立的光影幻象！人影本身，或许只是通过悬丝、机关、或者干脆就是更复杂的光影折射投影而成！而真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隐藏在附近某个经过视觉伪装、或利用了建筑结构的暗格、夹层之中！那玉箫之声，也可能是通过隐藏的传声铜管播放的！
至于那凄美的琴箫合奏音乐，恐怕也非“九霄环佩琴”自动演奏，而是预先录制（以某种机械或水力方式）在琴内，通过机关触发，配合光影烟雾同时启动，营造出“仙人奏乐”的幻象！
这一切，需要对迎仙台结构极其熟悉、精通机关光学、药物化学、声学、乃至心理学的团队，进行极其精密的配合与排练！而且，必须有内应，提前布置好银片阵列、药物机关、并控制“九霄环佩琴”的触发！
“幻真社”……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文人结社泄愤”，分明是一个高度专业化、分工明确、执行力极强的技术反抗团体！他们的目标，也绝不仅仅是“讥讽”，而是有计划、有预谋地，在最盛大的公开场合，以最震撼的方式，向最高统治者及其统治集团，发出最尖锐、最绝望的集体呐喊！
苏清河感到一阵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敬佩其才华与勇气？是忧虑其极端与危险？还是……对自身处境的更深迷茫？
他将收集到的银片、药粉残渣、符文薄片，分别用不同的小油纸包仔细包好，贴身藏起。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滩打翻的葡萄美酒旁，似乎有一样不属于此地的、颜色突兀的东西。
他挪过去，拨开破碎的瓷片。那是一小段约两寸长、小指粗细、一端烧焦的 中空芦管。芦管内壁，残留着少许紫黑色的药膏状物质，气味与他刚才收集的药粉残渣同源，但更为浓烈，还多了一丝竹沥与蜂蜜的甜润，似乎是用来稳定、延缓药物燃烧的。
更重要的是，在芦管焦黑的外壁上，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仿佛以指甲匆匆划下的刻痕。借着光，他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变体的、极其简化的“沈”字草书，旁边还有一个类似水滴，又似泪痕的印记。
沈？又是“沈”？典籍司的沈文韶？还是吴兴沈氏？这泪痕……代表悲伤？忏悔？还是别的含义？
苏清河心脏狂跳，迅速将芦管也收好。这可能是“幻真社”成员在匆忙撤退或触发机关时，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线索！是意外，还是……又一次对他这个“有心人”的暗示？
“那边！搜仔细了！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内侍省宦官尖利的呵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大队禁军开始有组织地清场、搜查了。
苏清河不敢再停留，将布巾重新掩好口鼻，低着头，混入一群正被内侍引导着、惊魂未定地撤出迎仙台范围的低级官吏与仆役之中，顺着人流，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身后，迎仙台灯火依旧通明，却已是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酒气、血腥与那诡异的甜腥药味。月光冷冷地照着，见证着这场以诗为刃、以幻为甲、最终在迷烟与混乱中戛然而止的“仙谏”。
回到芳林苑廨舍，小豆子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苏清河没有多言，只说自己趁乱躲得远，无碍。他将自己仔细清洗一番，换下沾染了烟尘气味的衣物，又服下一丸自备的、有轻微解毒宁神之效的药丸，才感觉那残留的眩晕与恶心感稍稍退去。
他闩好房门，就着昏黄的灯火，将今晚所得之物一一取出，在案上铺开。银片、药渣、符文薄片、中空芦管……每一样，都散发着阴谋、才智与绝望的气息。
他凝视着那段焦黑的芦管，指尖摩挲着那个模糊的“沈”字与泪痕。
药香已识，幻术初窥。但这背后牵扯的人心、势力、与滔天巨浪，才刚刚露出一角。
“玉真”她们成功脱身了吗？还是会遭到紧随其后的、更加酷烈的追捕？
皇帝会如何反应？这场公开的、近乎羞辱的“仙谏”，会带来怎样的政治风暴？
而他苏清河，手握这些证据与线索，下一步，又该指向何方？
是继续“奉旨暗察”，将这些发现报上去，成为围剿“幻真社”的助力？还是……利用这些信息，尝试去接触、甚至……理解与保护那些在绝境中发出呐喊的灵魂？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沉重。窗外，西苑的夜色依旧浓稠，远处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仿佛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药香识幻，幻灭之后，露出的，是更加狰狞而真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