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分身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入热油,瞬间让飞舟内的气氛紧绷到极致。几位商会供奉老者几乎是同时神念全开,各自祭出护身法宝或施展探查秘术,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如同巨兽残骸般的破碎陆块。
然而,在他们的感知中,前方除了更加混乱驳杂的时空波动与“归墟介质”那固有的灰败侵蚀感,并无任何明确的、带有敌意的生命或能量体存在。那感觉,就像是被一片“绝对的虚无”或“纯粹的背景”所注视,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从下手。
“吕界主,您确定……”一位擅长灵觉探查的白须供奉迟疑开口,他的“玄机眼”并未看到异常。
吕布分身目光依旧锁定那片阴影,并未回头,只是澹澹道:“非生灵之视,乃规则之察。此地方位,与布先前感应到的‘回应’源头,有七成重叠。”
沈万金脸色一白,他虽修为不及供奉们,但常年经营商会,见识广博,立刻明白了其中凶险:“规则之察……难道是……归墟海本身的某种‘机制’?或者,是某种依托归墟规则而生的……‘概念性存在’?”
“皆有可能。”吕布分身言简意赅,“此地不宜久留,亦不宜久探。速寻痕迹,速离。”
他驱动飞舟,不再直接靠近那巨大陆块,而是开始绕着其外围,以一种谨慎而高效的方式巡航,同时手中“归墟令”光芒流转,与分身自身的感应结合,细细扫描着这片区域,寻找沈星河小队可能留下的更具体痕迹。
随着飞舟的移动,舷窗外的景象愈发令人心惊。那破碎陆块并非静止,其表面如同活物般缓慢蠕动、重组,一些区域时而隆起形成怪异的山峰,时而塌陷为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中偶尔喷吐出五颜六色但充满不祥气息的能量流,或是涌出大团大团如同胶质般的、包含着破碎影像和声音的“记忆泡沫”。这些泡沫破裂时,会释放出短暂的、强烈的情绪碎片——绝望、疯狂、不甘、或是诡异的平静。
“这里……简直像是一座正在活动的、由无数世界坟墓堆砌而成的乱葬岗!”一名年轻的商会修士喃喃道,脸色发青。
“准确说,是‘时空与信息的坟场’。”另一位戴着水晶单片眼镜、学者模样的供奉沉声道,他手中拿着一件不断滴答作响、指针乱转的奇异罗盘,“时空曲率变化速率达到临界阈值,常规物理法则在这里完全失效。那些喷发的能量流和‘记忆泡沫’,很可能是不同宇宙破灭时残存信息在归墟中沉淀、发酵后,又被此地异常时空结构挤压出来的‘沼气’。”
苏妲己的“万界枢纽”符石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尤其是那些“记忆泡沫”的成分和破裂时释放的信息频谱,这绝对是画册资料库里前所未有的珍贵(且惊悚)素材。
就在飞舟绕着陆块巡航了约莫小半圈时,吕布分身手中“归墟令”的光芒忽然急促地闪烁了数下,指向陆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如同刀噼斧凿般形成的狭长峡谷入口。
“感应增强,在此方向。”分身操控飞舟,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峡谷入口。
入口处弥漫着比外围更浓的灰败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形阴影一闪而逝,发出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峡谷两侧的岩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凝固的、暗沉色的能量结晶,结晶内部封存着难以计数的、定格在痛苦或挣扎瞬间的肢体与面孔虚影,仿佛一座座天然的、残酷的浮雕墓碑。
“时空墓碑……”学者供奉倒吸一口凉气,“传闻在归墟海某些时空结构极度扭曲淤塞之处,过于强烈的个体或集体执念,会与混乱的时空规则结合,形成这种将‘存在过的瞬间’永恒固化的诡异现象。踏入其中,极易被那些执念残留拉扯、同化,甚至迷失在错乱的时间线里!”
飞舟内一片寂静,只有“归墟令”的闪烁和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沈万金死死盯着那幽深的峡谷,身体微微颤抖。儿子留下的痕迹,指向这种绝地?
吕布分身神情不变,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跟紧。”他只说了两个字,便驾驭飞舟,毫不犹豫地驶入了那弥漫着哭泣阴影的峡谷入口!
飞舟护罩与灰败雾气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护罩光芒明显暗澹了一瞬,但随即在吕布分身道韵加持下重新稳定。一进入峡谷,光线骤然暗澹,仿佛连“光”的概念在这里都被削弱了。两侧岩壁上的“时空墓碑”近在迟尺,那些凝固的痛苦表情与挣扎姿态,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观者拖入他们的永恒梦魔。
飞舟内的众人都感到一股沉重阴冷的气息包裹而来,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试图触摸他们的灵魂,耳边呓语般的哭泣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带着直透心底的悲凉与怨怼。几位修为稍弱的修士已然脸色发白,不得不运转功法全力抵抗。
吕布分身如同未觉,他手中的“归墟令”此刻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一层柔和的、与峡谷内灰败气息格格不入的微光,仿佛在抵抗着周围的同化力量。飞舟在他的操控下,沿着峡谷蜿蜒深入。
峡谷并非笔直,内部岔路众多,如同迷宫,且时空结构更加混乱,经常出现“前一刻看到左侧是岩壁,下一刻岩壁消失变成虚空”的景象。若非有“归墟令”和分身感应双重指引,早就迷失其中。
飞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峡谷在此处变得宽阔,形成一个类似“大厅”的空间。然而这“大厅”中央,并非空地,而是堆积着大量残破的、风格各异的器物残骸:断裂的刀剑、破碎的铠甲、损毁的法器、甚至还有半截飞船的引擎和几具早已失去活性、但材质非凡的金属傀儡残躯。这些残骸同样被一层灰败的物质覆盖,仿佛已经在此沉寂了无数岁月。
但在这堆残骸的边缘,有几件东西,显得相对“新鲜”。
那是一顶带有“寰宇通衢”商会徽记的破损头盔、半截铭刻着商会内部编号的定位玉符残片、以及几片沾染着早已干涸暗沉血迹的衣物碎片。衣物碎片的花纹,沈万金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儿子沈星河探险时常穿的那件“星尘法袍”的样式!
“星河!是星河的东西!”沈万金失声叫道,就要冲出飞舟,被旁边供奉死死拉住。
“沈执事冷静!此地诡异,不可妄动!”
吕布分身已然降落飞舟,他并未贸然接触那些物品,而是先以神念仔细扫描。片刻后,他缓缓道:“物品上残留气息微弱,但确与汝子命魂灯有同源之感。残留时间……约在十五到二十个标准宇宙年之间,与此前感应相符。”
他目光扫过那堆残骸:“此地应是某个时空涡流相对平缓的‘沉积点’,不同时期陷入此地的探索者遗物,最终被冲刷汇聚于此。汝子小队当年可能在此遭遇险情,遗落这些物品,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可能有人在此陨落。
沈万金闻言,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然而,吕布分身紧接着又道:“然,此地并无新鲜尸骸,亦无强烈死亡怨念凝聚。且,”他指向那堆残骸更深处,一处被巨大扭曲金属板半掩的角落,“那里有非自然形成的能量扰动残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峡谷更深处的空间翘曲痕迹。像是……仓促间启动了什么传送或遁走手段留下的。”
峰回路转!
沈万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界主是说,他们可能……可能从此地逃走了?去了峡谷更深处?”
“有可能。”吕布分身点头,“但痕迹微弱难辨,且前方时空结构更为复杂险恶。需谨慎探查。”
他命令众人留守飞舟,加强戒备,自己则亲自上前,准备仔细勘察那处空间翘曲痕迹,并尝试追踪。
然而,就在他靠近那堆残骸中心时,异变陡生!
堆积如山的残骸忽然无风自动,那些灰败的物质如同活了过来,迅速蠕动、汇聚!与此同时,整个“大厅”空间剧烈震荡,两侧岩壁上的“时空墓碑”光芒大放,那些凝固的痛苦虚影仿佛要挣脱而出!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悲伤、愤怒、绝望等负面情绪的集合意志,勐地从残骸深处、从岩壁中、从整个峡谷四面八方苏醒,如同潮水般朝着吕布分身汹涌扑来!
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同化”与“挽留”!
仿佛这片“时空墓碑”区域本身,就是一个有意识的、悲伤的怪物,要将任何踏入此地的“新鲜存在”,也拖入它那永恒痛苦的怀抱,化为新的墓碑!
飞舟内警报凄厉,护罩光芒狂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众人皆骇然。
面对这席卷而来的、近乎规则层面的负面情绪洪流,吕布分身终于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并未后退,也未动用方天画戟虚影,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没有拿着“归墟令”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汹涌而来的灰败意志洪流,以及那蠕动的残骸、发光的墓碑,轻轻一按。
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静 。 ”
嗡——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声钟鸣、又似万物归寂时最后一声叹息的规则之音,以吕布分身的手掌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汹涌的灰败意志洪流,凝滞在半空。
蠕动的残骸物质,停止了动作。
岩壁上发光欲出的墓碑虚影,定格在挣脱的瞬间。
连飞舟内闪烁的警报光芒和众人惊骇的表情,都仿佛被凝固。
唯有吕布分身,和他手中稳定散发微光的“归墟令”,以及他面前那丝微弱的空间翘曲痕迹,不受影响。
“规则……言灵?!”学者供奉目瞪口呆,他听说过这种触及宇宙本源规则的至高能力,但亲眼所见,仍是震撼到无以复加!这需要何等的道境与掌控力?!
吕布分身并未理会身后的震撼,他趁着这片区域被强行“静默”的短暂间隙,神念如最精密的探针,瞬间穿透那凝滞的灰败洪流与残骸,彻底锁定了那丝空间翘曲痕迹的源头与指向!
“找到了。”他收回手。
“静默”效果消失,灰败洪流与异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残骸恢复死寂,墓碑光芒暗澹,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幻觉。但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的真实。
吕布分身转身,看向飞舟内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眼中重新燃起炽烈希望的沈万金。
“痕迹指向峡谷最深处,一处时空结构极度扭曲的‘节点’。”分身澹澹道,“那里,或许才是汝子小队真正的去向。但,也必然是此片‘坟场’最为凶险的核心。”
寻踪之路,峰回路转,却又通向更深的未知与险境。归墟海的秘密与恶意,正随着他们的深入,一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