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带著张唤青离开阵列,
一路往场地东侧走去。
那边相对清静,地面以细石铺成,
四周立著行桩与练石。
“这里风小,地势平,”李嵩淡淡道,
“初入馆的弟子都先在此调息练步。
身体稳了,才有资格入阵。”
张唤青轻轻应了一声,
將鞋脱下,脚踏在石上。
细石带著些烫意,
阳光照著,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先走一圈,”
李嵩站在一旁,
语气平平,“步子要稳,呼吸跟著。”
张唤青照做。
他起步稍显拘谨,但几息之后,
脚下的重心便慢慢稳住。
呼吸也由浅转深,
肩线平稳,动作乾净。
李嵩本是例行公事地看著,
可看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孩子的步子,不像第一次练。
脚步落地的角度极准,
力道均匀,每一步几乎与前一处脚印重合。
他没喘,也没急,
整个人像在顺著某种节奏在行走。
“再来。”李嵩道。
张唤青转身,重新走。
这一次他放鬆了些,
脚掌压得更稳,
连呼吸间的气流都轻微而有力。
李嵩盯著那一串脚印。
沙粒的陷落深浅几乎一致,
这在修礼院里极少见。
他又让少年换成半蹲的姿势走桩。
按理说,这种姿势极耗体力,
普通弟子不出三息便腿抖。
可张唤青的动作依旧平稳,
背脊笔直,呼吸不乱,
额头虽渗汗,神情却一贯沉静。
“停。”
张唤青依言收势,立於原地。
李嵩走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掌下去,能感觉到少年肌肉微紧,
但並非僵硬,而是一种自然的力量反应。
李嵩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这种反应,不像是未受过训练的孩子。
他手下那股劲儿沉得恰好,
不偏不浮,肌肉线条虽未成形,却极有韧性。
他略微凝神,又拍了第二下。
少年立得笔直,身体只微微一震,呼吸未乱。
那股力量从脚底到肩,
像是贯著一条细细的线,柔中带刚。
李嵩没有多问,
只是略微点头:“行了。
今日先到这,日头太毒,別晒伤了。”
张唤青擦去额角的汗,
神情依旧平静。
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气息,
在烈日下反倒比旁人更安稳。
李嵩收拾了几样练具,
又让他在行桩上走了两遍,
只是轻轻纠正了脚尖的角度与呼吸的节奏,
並未再作试探。
时间一晃,操阵的號角再次响起。
远处那片白沙阵中,木刀齐落,尘沙翻滚,
主教高声喝令著“收阵”。
李嵩侧耳听了听,便收回目光。
“走吧,该回去了。”
张唤青“嗯”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著场外的甬道往回走,
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等他们回到场中央时,操阵的號角刚落,
沈衡他们已经撤阵归队。
几人正从另一侧走来,
衣襟被汗浸得半湿,脸上带著未散的热气。
陈玠远远看见他,咧嘴一笑:
“小傢伙真舒服啊,咱们这边还打得昏天黑地呢。” 顾渊摇著摺扇,笑意浅浅:
“自然,人家是新到的,年纪还小,肯定会多照顾的。
我们可没人心疼。”
陈玠甩了甩手臂,
“今日的操阵真要命,太阳底下挥一百刀,连骨头都烫。”
他偏头看向张唤青,嘴角一勾,
“倒是你,第一天就不用上阵
这命,怕是咱们院里头最好的。”
沈衡走在最前,没有插话。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语气淡淡,却带著几分认真:
“少说几句。初到也不轻鬆。
行桩练得不稳,比拿刀更难。”
几人一愣。
他们都记得自己初入馆那会儿,
第一次练桩时脚底打滑、膝盖发抖,
被副教一遍遍纠正姿势,
那滋味確实不好受。
陈玠本想再笑,却想起自己当初被罚了整整半日,
最后只能訕訕摸了摸后颈。
“也对,”
他低声道,“那玩意儿看著简单,其实要命。”
顾渊摇著摺扇,轻轻一合,笑意淡了些。
“行了,少贫嘴。”
他们也没再去看张唤青,
更没在意他是否有回应。
沈衡在院中本就是眾人默认的首位,
他说到哪,气氛就自然止到哪。
陈玠虽性子跳脱,却不是真心轻薄人,
知道分寸,也就顺势收了声。
几人一同穿过演武场外的甬道,
走回修礼院方向。
阳光从高墙上倾泻下来,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路上只剩风声与脚步声。
等再拐过最后一道廊角时,
远远已经能看见清暉院的屋檐。
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夕光从瓦脊滑下,
那熟悉的静气,
让人一踏进去,心都跟著沉了几分。
沈衡推开院门,率先进內。
顾渊和陈玠隨后,仍在低声閒聊。
张唤青走在最后。
张唤青回到自己院里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一推门,便看见院中站著两个人。
青荧与顾沉。
两人都未著外衣,像是等了有一阵。
顾沉的神情冷峻,眉间一线阴色,
青荧则背著手,神情平静,
只是目光在见到他那一刻,
明显鬆了一瞬。
“你回来了。”青荧先开口。
声音轻,却带著压低的力道。
顾沉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阴影。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我这去青云国使馆待了几日。”
他声音沙哑,带著风尘后的倦意。
“留馆那边已经把摺子递上去了
二皇子的死,天启国的截杀,全都上报。
顾沉道:“使馆那边的消息,已经上报。
朝中没给明確回应,只让我们暂时闭口。
外头传言,是青云內部有人泄了行程。”
张唤青问:“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顾沉语气平淡,
“只说是內部,有人通了信。”
他停了片刻,又道:
“我这边的调令也下来了。
让我暂时留在弘德馆,照看世子。”
张唤青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顾沉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无异,
只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屋。
门掩上,风声隨之轻了。
张唤青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片刻,
隨后转过身,对青荧道:
“我有件事,要问你。”
青荧抬眼,神色仍淡:
“什么?”